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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名: 鬼面夫君
作者: sky 日期: 2005.08.28  天氣:  心情:

楔子 孤寂
暗影中,原該是英挺瀟灑的頎長身影,此刻卻顯得有些陰森可怖,白慘慘的儒衫隨風飄揚,更添幾分鬼魅氣息,在月光射不透的樹蔭下,他筆直佇立著,清冷倔傲、清冷傲、疏離孤寂,背後,慈祥的中年婦人無奈的長歎,在夜空中傳得老遠,「逸兒,為娘的知道你還忘不了若雪,但人家已經他嫁了,你不能真的就這樣永不言娶啊!」
中年婦人幾近哀求地道:「裴家一脈單傳,可不能就此斷絕哪!算是娘求你,娶了你爹為你找的媳婦兒吧!」
忘不了?
是的,他如何能忘得了,他是為了她而變成如今鬼魅的模樣,她卻冷酷絕情地將他逼入地獄深處,斷然的拂袖離去,青梅竹馬又如何?海誓山盟又如何?捨命相護又如何?到頭來只換得惡毒的言詞、憎厭的眼光如箭般刺穿他癡情的心,身殘了、心碎了,僅餘下自悲、自憎、自恨在他周圍築起一道厚厚的藩籬,隔開凡人與鬼魅的世界、隔開俗世與地獄的空間。
「逸兒……」
他暗自長歎一聲,他努力的隔開一切,卻隔不開父母的親情與愛憐呵!
罷了,他唯一能回報父母的也僅是如此而已了,「對方知道我的情形嗎?」清朗的聲音卻隱含著一些陰鬱,見他似乎有軟化的跡象,中年婦人忙點頭道:「知道,逸兒,我們也不好隱瞞人家,該說的全都明明白白的告訴人家了。」
他抬頭仰望蒼穹,卻只見到濃蔭密葉漆黑一片,就如同他的生命般,黯然無光,「既然對方知道了,那就這樣吧!」

第一章 結親
天高地闊,蒼穹晴朗,蔚藍的天、淡渺的雲,遍地野草隨風飛舞,有如一波波起伏的波浪浮沉在這片遼闊的平原上,一望無際的大草原風光,令人的心胸也不禁為之開闊起來。
日頭正掛在天空,卻沒有一點熱力,四位伸長手腳,並列躺在草原上的大姑娘,無聊地凝視著天際幾朵白雲隨風飄移,別說她們沒規矩,塞外兒女原就灑脫,更何況她們是名震塞北的武林巨擘冉家堡主的四千金,武林兒女就更不拘小節了,再說,看見她們的人,從沒有人會去注意到這以「美色」譽稱「塞外四絕」的冉家姊妹有多「隨便」,大都只會將目光放在她們出色絕俗的容貌上,特別秉性最頑皮淘氣,又野蠻刁鑽的小妹冉媛媛,更是四絕中之最!
她天生麗質、美若仙子,見者莫不目瞪口呆、神魂俱失,可最難得的是她並非好看的花瓶而已,她頑皮,心眼兒卻比誰都活,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早熟的;她淘氣,但更慧黠聰穎,文武、女紅、中饋樣樣精通,僅有一樣不行——算數,幾乎可稱得上是「數字白癡」。其實,不單只她一人不行,冉家人沒有一個精通數字,若不是請了一個可靠的老帳房,又有出身商家的大少奶奶來掌理冉家堡的帳目,冉家人恐怕早就成為塞北的丐幫分舵了。
四姊妹的感情非常好,好到早已定親的大姊冉婷婷始終不肯嫁,雖然男方已來催促多次,但她就是捨不得三個妹妹們,「大姊,姜家好像又派人來催你嫁過去了,是不是?」老二冉蘭蘭側首望著冉婷婷,「你決定要嫁了嗎?」
冉婷婷毫不猶豫地搖頭,「不,除非你們都已有歸宿,否則我是不會嫁的。」
「拜託,大姊,」冉媛媛受不了地叫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啊!姜大哥會等你那麼久嗎?」
「不等就算了!」冉婷婷不在意地說,臉上卻是十成十的自信,再這大草原上,不知有多少兒郎覬覦著冉家四千金哩!這家不要,後頭還有幾十位正排隊等著呢!
聞言,媛媛不由得撐起雙肘,越過兩個姊姊瞪著冉婷婷,「要是我永遠不嫁呢?」
冉婷婷懶懶地翻個身,將下巴擱在雙臂上,「那我就永遠陪著你囉!」
原願一聽,邊誇張地慘呼一聲,「天哪!」咚一聲躺回草地上,「冉家堡將會有兩位老姑婆,爹肯定會氣死的啦!」而罪魁禍首就是她——冉氏媛媛。
老三冉云云噗哧一笑,挪揄道:「你現在不想嫁,將來可能會比誰都瘋著想嫁人喔!」
媛媛仔細想了想,而後聳聳肩,「也是有可能啦!人都會變的嘛!可至少目前我不會想嫁。」
冉蘭蘭突然坐了起來,她以雙臂環膝,眼睛怪異地凝視著媛媛,「你為什麼不想嫁?你還沒有喜歡的人嗎?」
媛媛想了想,繼而轉眼坦承地望著冉蘭蘭,「沒有,二姊,我沒有喜歡任何人。」她知道二姊為什麼會這麼問她,這也是她心裡最大的困擾。
蘇少成是玉馬堡的表少爺,俊朗瀟灑、一表人才,是冉蘭蘭鍾情的對象,問題是,蘇少成喜愛的卻是媛媛,而媛媛則只把他當兄長看待,從未興起過什麼戀慕之情,她甚至私下向蘇少成表示她對他無意,請他及早轉移目標比較好,可蘇少成卻認為只要她尚未婚配,他就仍然有機會而不願放棄,於是,冉蘭蘭疑情的眼光始終跟隨著蘇少成,而蘇少成就死追著媛媛,媛媛夾在兩人當中,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又不能跟他翻臉,因為他並沒有做錯什麼,只是太死心眼而已,可雖然冉蘭蘭並不怪她,但她實在不願意看到二姊為情傷身、為愛黯然,當然,這情形其他兩姊妹也是明白的,這也是冉婷婷不願先行嫁出去的原因,她不希望兩位妹妹因蘇少成而起怨隙,察覺到驀然降臨的沉重氣氛,冉云云趕忙轉開話題,「小妹,你既然不想嫁,就一定有特別想做的事囉?」
聞言,媛媛的雙眸頓時閃亮如星,她興奮地直點頭,「那當然!」
「說說看吧!」
媛媛的瞳眸中閃耀著渴慕的神采,「江南,」她喃喃道:「我想到江南去玩。」
聞言,其他三姊妹迅速的坐了起來,「江南?」冉婷婷詫異地問,「你怎麼會想要到江南去?」
媛媛小嘴才半張,冉云云便搶著說:「我知道,我知道,這個我知道!前兩年我們上市集去時,無意中聽見說書的講述江南與咱們塞外大相逕庭的風光景色,自從那此之後,小妹就迷上江南啦!」
媛媛笑瞇瞇地頷首,「我一定要先到江南去玩玩,再考慮嫁人的事。」
「哈!」冉婷婷翻了翻白眼,同時砰一聲又躺回去,「你在作夢!」
冉蘭蘭也跟著躺了回去,「是啊!小妹,爹爹肯讓我們在塞外道上行走就已經不錯了,咱們冉家堡的勢力雖大,卻不及關內,爹不會放心讓我們進關的。」
媛媛不在意的哼了哼,「那我不會溜嗎?」
「是啊!你溜吧!」冉云云嗤之以鼻,「擔保還未過關,就被三哥給逮回來啦!」
冉超是關外最厲害的追蹤高手,從無任何事、物或人,能逃得過他的追緝。媛媛嘴一噘,也四肢大張地躺了回去,「反正我一定要到江南去玩就對了,否則我死也不嫁!」
「那你還不如嫁到江南去,說不定還快一點!」冉云云咕噥道。
媛媛的雙眸又是一亮,「對喔!我怎麼沒想到?」媛媛如夢初醒般地彈了一下手指,「嫁到江南去,
我就可以慢慢玩啦!」順便擺脫蘇少成那個牛皮糖,好讓二姊盡快和他有個結果,三個姊妹很有默契地同時翻了一個白眼,「真是被你打敗了!」冉云云哀歎著,「咱們住塞外,如何找個關內人嫁呢?」
「對啊!咱們認識的關內人也只有那些來趕集的賣貨商,你想,爹爹會讓你嫁給那種人嗎?」冉蘭蘭附和道,「我想,你自己也不願意吧?」
「也有關內來的江湖人士、武林朋友啊!」媛媛不服氣地嘟嚷。
冉婷婷輕搖螓首,「不可能的,爹和我提過,他可以讓我們自己決定嫁給誰,這是他答應娘的,可就是不能嫁出冉家堡的勢力範圍,他希望即使我們嫁出去之後,仍然能夠保護我們周全。」
「但是……」
「大小姐、大小姐……」
遠遠傳來的疊聲急喚猝然打斷媛媛的反駁,四姊妹同時爬起來望向冉家堡的方向,只見堡內丫鬟香蓮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嘴裡還連聲嚷嚷著——
「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快回去啊!老爺找你們哪!」
四個美姑娘嘻嘻哈哈地回到堡內大廳,可在瞧見爹爹沉肅的臉色時,銀鈴般的笑鬧聲便戛然而止,個個狐疑的互視一眼,繼而由冉婷婷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爹爹找我們有事?」
冉家堡堡主冉雲霄嚴肅的眸子一一掃過四個美若天仙的女兒,卻在經過媛媛時,不由自主地頓了頓,旋即受不了地翻了翻白眼,而後迅速移開,只因他看見媛媛正頑皮的朝他拚命擠眼、裝鬼臉。
冉雲霄似乎頗為困擾地背著手來回踱了好幾回,其間停了兩三次彷彿想開口,最後卻有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繼續踱步,冉云云悄悄地推了推媛媛,而每啥耐性,正相出聲詢問的媛媛被她這麼一推,不禁「喀!」一聲閉上嘴,險些咬著了自己的舌頭,不由得不滿地瞪她一眼,冉云云搖搖頭,細巧的下巴指了指冉雲霄越顯凝重的神情,再拿食指比比嘴巴,示意媛媛噤聲,媛媛噘了噘嘴,但終究還是順從了,她頗覺無聊的聳了聳肩,轉個手,驀然掏出一顆梨子開始「卡嚓卡嚓」地啃了起來,又過了好一會兒,冉雲霄終於下定決心似的站定腳步,再一次沉重地掃視過如花般嬌艷的女兒們——除了正在製造噪音的媛媛,然後徐緩地道出令他如此左右為難的事。
「……他不但破了相,臉上有兩道醜陋的疤痕……」他咬咬牙,繼續說:「而且還瞎了一隻眼、跛了一條腿。」
聽聞至此,姊妹們更是面面相覷、暗暗抽氣,可站在最尾端的媛媛卻依然優哉遊哉地啃著梨子,美得驚人的臉上是滿不在乎的神情。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裴老爺很老實地告訴我,賢侄自從出事後,就性情大變,從一個斯文開朗的年輕人,變成一個憤世嫉俗的遁世者,既孤僻疏離,由冷漠陰鬱,不但名門大戶的小姐們聞之色變,就連小戶人家的女孩兒們也裡足不前,無論聘禮有多豐厚,也找不到願意嫁過去的姑娘家。」
冉雲霄大大的歎息一聲,三位大姑娘全低首垂眼,媛原則好奇地伸長脖子瞧著姊姊們的怪異神情。
「如果真的不行,裴老爺也只能隨便找一個貧寒人家的女子來湊數了,但裴家畢竟是書香世家、官宦之後,即使他辭官了,也仍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大商賈,裴老爺實在不願淪落至此,所以才懇求我可否把女兒嫁過去。」
三位大姑娘彼此暗覷一眼,同時不落痕跡地各退了一步,媛媛聳聳肩,覺得爹爹似乎仍有話要講,於是也跟著退了一步,依舊大口大口地咬著梨子,見狀,冉雲霄不由得搖頭暗歎,「我知道不該勉強你們,但是,裴老爺是爹的救命恩人,當年若不是身為巡撫的他見爹不像十惡不赦之徒,似有冤屈之處,硬是將爹的案子重審,恐怕爹早在當年就冤冤枉枉的把腦袋留在中原,一命嗚呼哀哉了。」
三位大姑娘各自咬唇,依舊垂首無語的默默又退了一步,而媛媛隨手一甩果核,再次跟著又退了一步,「沒有裴老爺,就沒有今天的我,更不會有你們,所以,我希望你們能自願嫁過去,為父報恩。」
廳外北風呼呼,屋內寂靜無聲,冉雲霄滿眼期盼地再一次掃過各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們,「裴老爺保證,他和裴夫人一定會好好善待嫁過去的媳婦的。」
三位大姑娘很有默契地又退了一步,可這一次,媛媛沒有再退了,爹該說完了吧?
她想著,同時像搶玩遊戲似的忙舉起手來揮了揮,「我,我,我去,我去好了!」
冉雲霄僵了僵,旋即像沒有聽到似的繼續勸說著其他的女兒們,「其實,只要你們願意,嫁過去之後,還是能慢慢感化賢侄的,你們……」
「爹啊!我說我要去了嘛!」媛媛噘著嘴叫道,冉雲霄仍是充耳不聞,依舊望著三個大女兒,「……你們畢竟是這塞外艷冠群芳的大美女,沒有一個男人會不為你們動心的,之後……」
媛媛見冉雲霄根本不理會她,索性鑽到冉雲霄面前擋住他的視線,「爹啊!我說我要去了咩!」
冉雲霄往旁橫跨一步,「……再以女性的耐心去軟化他……」
媛媛又一次擋到他面前,「爹啊!我說我……」
冉雲霄再橫跨回去,「……雖然他破了相,但爹教過你們,內涵遠比外在重要,所以……」
媛媛仍不死心,熊熊一步跳到冉雲霄得眼前,雙手還緊抓住他的手臂,鼓著腮幫子,很生氣地說:「爹呀!我說我要嫁了嘛!」
冉雲霄終於把視線移到小女兒的臉上,他瞧了半晌後,冷冷地道:「就是你不行!」
「就是我不行!」媛媛猛地瞪大眼,伸手指著自己,「那你還叫我來幹嘛?」
冉雲霄無奈的翻了翻白眼,提醒她,「我根本沒叫你,是你自己跑來看熱鬧的。」
「我……」媛媛蹙起眉、搔搔腦袋想了想,「對喔!香蓮好像只叫了大姊、二姊和三姊,我……嗯!真的好像只是來看熱鬧的耶!」
「記得就好。」冉雲霄說著,將她推到一邊,「好,剛剛說到哪裡了……哦!對了,剛剛說……」
「可是爹啊——」媛媛又擠進冉雲霄和姊姊們中間,「為什麼就是我不行?」她滿臉的不服氣,「我不夠漂亮嗎?」
冉雲霄重重的歎息一聲。「媛媛哪!你剛剛沒聽清楚嗎?爹是要去報恩,不是要報仇的!」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悶笑聲,旋即又消失,媛媛迅速轉頭瞪一眼,隨即又轉回來盯著冉雲霄,「我知道啊!爹要報恩嘛!可為什麼我不能去幫爹報恩呢?」
「為什麼?」冉雲霄似乎很驚訝她竟然「敢」這麼問,「因為你只會去把人家家裡搞得雞飛狗跳,我若是真的把你嫁過去,肯定會被人家罵忘恩負義!你呀!你只適合嫁給猴子!」
媛媛感覺得到背後三個姊姊正在偷笑,心裡更是不滿了,「爹呀!人家是你的女兒耶!你怎麼可以這樣貶低人家嘛!」她不悅的咕噥。
冉雲霄挑了挑眉,「貶低?」又哼了哼,「我有嗎?一個女孩子家成天只會四處亂跑,還是去找人家挑釁打架!叫你乖乖的待在家裡,你就給我到處惡作劇,家裡從上到下哪個沒被你整過的?嗯?該學的一樣也不會,要是嫁到……」
「我會啊!」媛媛連忙辯駁,「琴、棋、書、畫、女紅兼中饋,我統統都會啊!而且比她們都好耶!」她伸出大拇指往身後比了比。
「是啊!是啊!她真的比我們都行呢!」冉婷婷忍不住連翻了翻白眼,她的話讓媛媛不自覺的咧出得意的笑容,「特別是她的畫……」冉婷婷直搖頭,「她畫爹爹流口水、打瞌睡的樣子最傳神啦!」
老二冉蘭蘭噗哧一笑,也跟著調侃道:「對,對,她繡的尿盆和糞桶也跟真的一樣哩!」
趕著再冉雲霄臉黑到最高點時,老三冉云云又加油添醋了幾句,「還有她作的打油詩,什麼爹爹臉黑黑,屁股又紅紅,晴天霹靂響,吼聲大如雷……」
媛媛嘿嘿傻笑,而冉雲霄只能又好笑、又好氣地猛搖頭,「不像話,真是不像話!這樣我怎麼敢把你嫁出去呢?」
「放心啦!爹呀!」媛媛撒嬌地抓著冉雲霄的手直搖晃,「我嫁過去之後,一定會乖乖的啦!你就別操那麼多的心嘛!反正現在也只有我願意嫁過去了咩!」
問言,冉雲霄不禁抬起頭朝其他三個女兒望去,然而,三姊妹在皺眉互覷幾眼後,卻似乎另有意見,媛媛看情勢不對,忙搶著在冉婷婷開口前拖著爹爹到大廳的另一頭進行「思想改造」,「爹爹呀!大姊都跟姜家定親了,你總不能毀婚吧?還有二姊,」她說著,還朝冉蘭蘭瞥去一眼,「她跟蘇大哥好的很,你也不想拆散一對鴛鴦吧?至於三姊嘛……」她聳聳肩。「三姊最愛美,又愛面子,你叫她去面對一個破了相的男人一輩子,我看她是寧可死了算了!」
隨著她的話,冉雲霄的沮喪的神情越來越明顯,楞了老半天才喃喃道:「可是我要報恩,不是要報仇啊!」
媛媛猛翻個白眼,「好啦!好啦!我一定會很乖的,不會在頑皮了啦!」
冉雲霄瞟她一眼,「哼!原來你也知道自己很頑皮啊!」
媛媛俏皮地皺皺鼻子,「無聊嘛!」她低聲的咕噥。
冉雲霄又呆了片刻,終於無奈地認輸了,「好吧!既然如此,那就你嫁過去吧!不過,我得先修書一封給裴老爺,若是你嫁過去之後發現有什麼不對勁兒,就趕緊吧你休回家來,免得惹出什麼大禍事,否則……」
還沒嫁出去就等被休?這種事大概也只有冉雲霄會想到吧!
剛走出大廳,三姊妹就直抓著媛媛往後院去,在賞蓮亭裡,媛媛被圍在角落裡,三位姊姊站在她前方,一個比一個凶狠地瞪著她,「為什麼?」
「就為了去江南玩嗎?」
「小妹,對方是什麼樣的人你也廳爹說了,這樣的人你也願意嫁?」
媛媛聳聳肩不語,冉婷婷挑高眉頭盯她半晌,終於下定決心地道:「還是我嫁過去吧!」
媛媛剛一楞,冉蘭蘭也接著道:「不,大姊,你已經定親了,還是我嫁吧!」
媛媛張嘴想要抗議,卻又被冉云云搶先一步,「不,不,二姊也有喜歡的人了,還是由我來吧!」
「不行,不行,我是老大,應該我先嫁!」
「拜託,大姊,那姜家怎麼辦?」冉蘭蘭說,「所以我說我去最好了嘛!」
沒給媛媛任何辯駁的機會,三姊妹就逕自嘰哩呱啦地吵了起來,媛媛無聊地瞧著她們吵了半天,頗有一種天長地久有時盡,此「吵」綿綿無絕期之感,終於忍不住嬌喝一聲,「停!」
三張聒噪不已的嘴驟然閉起,六隻滿含怒意的美眸驀地瞪過來,媛媛泰然自若地收下六道犀利的「箭」光,再很誇張地歎了一口長氣,「好嘛!好嘛!如果我把我要嫁的理由說出來,你們就不會再吵了吧?」
三人互覷一眼,冉婷婷想了想後道:「先說說看。」
媛媛無奈地再歎,「好吧!我的理由有三個,第一,為爹報恩……」
冉婷婷一聽,脫口就說:「那也不一定要……」
「先聽我說玩嘛!」媛媛不耐煩的揮揮手,打斷她的話頭,冉婷婷直好又住了嘴,「第二……」冉媛媛聳聳肩,「當然是為了到江南去玩囉!」
三姊妹同時猛地翻個白眼,但沒說話,「這第三嘛……」媛媛說著,慢慢朝冉蘭蘭望去,「我實在被蘇大哥纏得很煩了,想來想去,也只有我嫁人了,才能斷了他的念頭。」
冉蘭蘭臉色一變,「小妹,你怎麼可以因為……」
「二姊,」媛媛搶著道:「我是真的被他煩得很受不了了,不只是因為你嘛!反正我是絕對不可能喜歡他的,而且,又沒有其他中意的人,不如就先嫁了,以斷絕他的妄念,這樣他才不會繼續沉溺下去。」
「可是……」冉婷婷擔憂地咬著下唇,「對方是那樣的一個人……」
「可你也聽爹說了,不是嗎?」媛媛辯駁道:「爹說他敏慧睿智、聰明絕頂,這就已經很夠了,你們都知道我是最討厭笨蛋的了!」
「小妹……」冉云云欲言又止地張合著嘴,「他……容顏已毀,還瞎了一眼兼跛腳……好吧!就算你不在乎,但是流言……」
媛媛輕笑一聲,「三姊,你們都很瞭解我的,不是嗎?我從不在意外表,更不在乎流言,甚至是當面嘲諷……」她頑皮地擠擠眼,「老實說,我還希望多多益善呢!他們不怕我報復的話就近關說吧!這樣我才有得玩哩!」
「天哪!」冉婷婷不禁愀然色變,並喃喃道:「聽你這麼一說,我更不敢讓你嫁過去了,搞不好真會惹出什麼禍端,讓裴家將你休了回來,到時候你就……」
「大姊啊!」媛媛不由得長歎,「我會小心的啦!不會那麼輕易就讓人趕回來的啦!拜託!別那麼會操心好不好?我只是愛玩一點嘛!可我真惹出過什麼禍嗎?沒有吧?你們也知道我不會莽撞行事的啊!」
三姊妹沉吟半刻,「小妹,這可是一輩子的事,你再考慮一下吧!」冉蘭蘭還是忍不住勸道:「如果反悔了就說出來,我們現在去跟爹講還來的及。」
媛媛俏皮地歪了歪腦袋,「各位姊姊們,咱們是一塊兒長大,只我莫若各位姊姊了,請問各位姊姊,媛媛做事可曾反悔過?」
三姊妹同時張開嘴,卻沒有一個人出的了聲,因為答案是——沒有!
媛媛滿意地笑了笑,「哪不就得了?我有嫁過去的原因,而且從不後悔,你們還有什麼反對的理由呢?」
三姊妹沉默了,「沒有就行啦!」
媛媛說著,一手挽住大姊,另一手拉著二姊,還回頭吆喝著三姊,「走啦!走啦!幫我準備嫁妝去囉!」

第二章 洞房
華館十里、夜市千燈,外商雲集、富甲天下,園林秀麗的揚州是江淮流域市鎮中,最為絢麗多彩的城市,商業繁榮,店肆櫛比鱗次,士民風尚侈靡。揚州城內多數的富商之家還有晝睡之習,亦即每日清晨入睡,傍晚才醒,然後燃燭治家事,飲食燕樂,往往通宵達旦,又睡終日;而隨著一年四季節氣的更迭,揚州居民也都要舉行各種活動。
這一日,三月清明剛過不久,在鑼鼓喧嚷聲中,江南數一數二的大富商裴仲湖為獨生子裴逸凡娶進媳婦。
但在裴逸凡的堅持下,裴家並未大肆宴客,僅是寥寥幾桌親友聚會而已,甚至揚州的人都只知道裴逸凡娶了媳婦兒,卻不知道到底娶了誰家的女孩兒,眾人猜測應該是某戶貧家女。
連拜天地,裴逸凡也不願意踏出寒月苑一步,裴仲湖夫婦只好在寒月樓的正廳中,由裴安唱禮,讓新婚夫婦跪拜成婚,之後,新娘被引入二樓的洞房中,而按禮,新郎應該至府中大廳陪客飲宴。
但「應該」,並不代表一定要,當新娘在樓上新房裡餓得肚子像起雷鳴時,他就呆在樓下書房中對月歎息。
他不瞭解新娘子為什麼願意嫁過來?她是巨擘富豪的千金,據聞還是艷冠塞外的絕色美女,今年只有十七歲,她為什麼願意嫁給一個既殘又跛的陌生人呢?她不怕被嘲諷、被訕笑、被他拖累一輩子嗎?
他除了不瞭解她的想法外,更害怕會看見另一雙厭惡的瞳眸!
所有的女人見了他都會驚喘厭惡地別開眼,沒有人願意面對他這張恐怖的容貌,只除了他可憐的娘親,在她眼裡,他永遠是以前那個俊美瀟灑的兒子。但他不是,至少現在已經不是了啊!
因為,他怕新娘子一見他就會尖叫暈倒,到時候,他如何和她進行「房事」,為爹娘製造「孫子」呢?
或者,他可以先熄滅燭火?在看不見彼此的情況下,或許她比較可以接受他……
遠處傳來二更的梆響,陪侍在側的書僮裴安,小心翼翼地覷他一眼,「二更了,少爺。」他小小聲地催促著。
裴逸凡輕歎,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為了爹娘,他勉強娶了一個媳婦兒,現在,為了爹娘,他只好再一次讓自己陷於卑賤自憐中了!
抬手取下眼罩,他微跛著走出書房,同時自嘲地一笑,既然注定要受驚嚇,還是讓她一次嚇個夠本吧!
*        *        *
該死!他怎麼還不快點來啊?她真的快餓死了啦!
媛媛幾乎忍不住想自行掀開蓋頭去大吃大喝一頓了,可是手才一碰到紅巾,爹爹那煩人的囑咐便又開始在她腦海中作祟了,「媛媛啊!你可要好生記住哪!嫁做人家的媳婦,就得遵守人家的規矩,不能再像在家中一般隨隨便便的了,千萬不要被他們休回家來,丟了咱們冉家堡的臉,否則,你過世的娘親也會死不瞑目哪!」
一想到這裡,玉手就不由得沮喪地垂下,該死的爹爹,該死的那個什麼裴逸凡!為什麼就不能替她想一下?整天沒吃沒喝的就快餓扁了,她又該如何去守那什麼見鬼的規矩呢?
就像在配合她的怨歎似的,一串惱人的肚鳴又咕嚕咕嚕響了起來。
她終於忍不住了!猛地跳起來,小心翼翼地摸到桌邊,從紅頭巾下,一眼就瞧見一盤餃子,正想拈
起一顆來墊墊底兒,就聽到門咿呀一聲的開了。
她整個人頓時僵住不動,不知是該立刻退回床上做她的羞怯新嫁娘,還是索性坐下來開始大吃算了?
實在該死!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
她暗咒著決定就「定格」在這兒,反正等一會兒還不是要來吃吃喝喝的。
在另一聲關門聲響起後,憑著感覺,她知道來人,或者該說是新郎,也就是她的夫婿,來到她身邊,她低著頭,看到一雙靴子就停在她的前方,可卻好一會兒沒動靜。
所有的耐性終於宣告完膽大吉,她忍不住嬌聲叫道:「喂!拜託快一點好不好?我快餓死了啦!」
新郎似乎楞了一下,愣愣的重複,「快一點?」
「對啦!快點掀開我的蓋頭啊!我自己不能掀的嘛!」媛媛不耐煩地說。
對方「哦!」了一聲,又遲疑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地拿起裡著紅紙的秤桿挑起她的蓋頭,在「露臉」的那一刻,媛媛很本能的朝前方望去,她總得先認清楚自己的夫婿長啥樣子吧!
映入眼廉的是個相當俊美的男人,劍眉星目、唇紅齒白,實在是俊俏極了。可惜只有右臉如此;他的左臉呃……不太順眼……嗯!事實上,是該說很醜陋!
只見一條又長又粗的疤痕剛剛好從他的左頰中間垂直劃下,很準確的將他的左臉分成兩半,還連帶的把左眼也給毀了,凹陷的左眼眶讓他的左臉更添幾分詭異恐怖的味道。
除了這條可怖的疤痕外,還有另一條較短的,但同樣深粗的傷疤與其平行排列著,隔約兩、三公分左右。
從他的左臉上,只能瞧見醜陋的疤痕,可在他俊逸的右臉上,卻可以很明顯的察覺到他的緊張戒備與佯裝出來的冷漠,但那也只是一瞬間,因為裴逸凡見到新婚妻子的那一霎那,便震攝住了,臉上的神情除了驚艷之外,別無其他。
天哪!多美的人兒啊!他一直以為再也不會有比若雪更美的女人了,可如今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在那大紅鳳冠霞帔之下的臉蛋兒,看起來年紀不過十七、八歲,彎彎的兩道黛眉下是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挺直的俏鼻、鮮紅欲滴的櫻唇、細如凝脂的肌膚,不像一般中原女子似的蒼白,反而透著一抹健康的粉紅色。
世上不乏美得迷人的女子,可他眼前的小妻子,不但美得清奇,也艷得像一團火,只要看她一眼,便能讓人終身難忘;而只要她回看一眼,就能令人如癡如醉、心憾神搖,甚至於骨蝕魂銷,美目再一轉,所有的魂兒都能被她勾去。他一時之間忘了自身的傷殘,只能失神地呆呆的瞧著她。
媛媛早就習慣人家癡看她的模樣,不在意的聳聳肩,同時迫不及待地自行取下重如千金的鳳冠,輕鬆地吁了一口氣後,這才拋給他一個甜甜的笑容。「我叫媛媛,你這麼叫我就行了,別什麼娘子、夫人的,好噁心喔!」她說著,還順手把鳳冠往梳妝台上隨意一扔。「每次聽我大哥這麼叫我大嫂,我渾身雞皮疙瘩就都會冒出來「見客」哩!」話落,隨即像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然後忙轉過身去斟酒。
裴逸凡終於回過神來了,趕忙重新築建起適才不小心崩潰的防禦網,並壓抑住自心底油然而生的自慚形穢,再暗自詫異著媛媛為什麼沒有「失聲驚叫」,並面露憎惡之色,或踉蹌退避三尺後,再來一個戲劇性的昏倒什麼的?甚至連身為新娘子的嬌羞都省了,反而泰然自若地給他一個幾近頑皮的笑容?
她沒瞧見他的臉嗎?或是沒瞧清楚?
正在疑惑間,媛媛突然回過身來,開開心心地遞給他一杯酒。「哪!喜婆說的,這叫交杯酒。」說著,她先行一飲而盡,旋即皺了皺眉頭。「唔,這酒好淡哪!跟水一樣嘛!還是我們那兒的白乾喝起來過癮,我們都是大碗大碗的喝喔!哪像這個……」她舉舉手中的小酒杯。「真小氣,連螞蟻都淹不死哩!」
不是吧?她是個女酒鬼嗎?裴逸凡不自覺的又愣愣地張大了嘴。眼睛骨碌一轉,媛媛又嘟起小嘴,催促道:「喂!快點喝啊?」
裴逸凡「啊!」了一聲,忙喝下酒,媛媛這才滿意地笑了笑,然後又輕輕地攢起眉沉吟著。「嗯!好,交杯酒喝過了,再來該是什麼呢……哦!對了!」
她嘀咕著轉過身去,不一會兒又回過身來,兩手還各拈著一顆水餃,而右手的水餃就在裴逸凡猝不及防之下硬塞進他的嘴裡,左手的則放進自己口中,順便神秘兮兮地擠眉弄眼說:「聽說這是半生不熟的喔!」
而當裴逸凡尚忙著嚼食水餃時,媛媛又接二連三地往他嘴裡硬塞了紅棗、桂圓和花生蓮子湯一匙,險些把他噎死,可她自己卻吃得不亦樂乎。「嗯!嗯!好吃,比我們那邊的還好吃哩……唔!唔!改行的規矩都行過了,現在我可以吃個痛快了吧?」
眼看她毫不客氣的坐下來就大吃大喝,裴逸凡再次愣住了。到底他是新郎,還是她是新郎?
「耶?你還站著幹什麼?你不餓嗎?要是餓了就趕快吃,待會兒被我吃光了可別抱怨喔!」
呃……看樣子,好像她才是新郎哩!
他才剛遲疑地坐下,面前的碗裡便落下了一塊雪花蓮子糕。「嗯!那個很好吃,你吃吃看!」
他默默地咬了一口,默默地咀嚼著,並瞧她一下子吞下十幾口;他再咬一口,她又是另外十幾口,等他整塊蓮子糕吃完,她早就如同風捲殘雲般將所有的點心吃光光了!
看她滿足地吁出一口氣,他默默地為她斟了一杯酒,只見她又是仰首而盡。「天啊!我終於活回來了!」她歎道:「你都不知道啊!從昨天開始,她們就不准我吃東西了呢!說身麼要是吃了東西,今天就會不太方便……」她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見鬼的不方便啦!我要是餓昏了,那才是真的難看呢!」
說著,她雙手撐在桌上支著下頷,兩顆烏溜溜的大眼開始在他臉上好奇地溜來溜去,裴逸凡直覺地沉下臉,側過頭去。「喂!你……」
她最好不要問他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裴逸凡咬牙暗忖。「你叫裴逸凡是不是?那我以後該叫你什麼呢?夫君嗎?還是相公?姊姊們說南邊的人都是這麼叫的,可是……」說著,她裝了一個鬼臉。「好奇怪喔!我能不能加上你的名字啊?」
他訝異地眨了眨眼,好一會兒後才回答。「隨你高興。」
媛媛開心地笑了,接著,大大的瞳眸緩緩地往下繞了一圈。她最好不要問他的腳是如何跛的!裴逸凡再次暗忖。「我說逸凡相公,我呢……」媛媛又把目光盯回他臉上,還帶點不好意思的神情。「我娘早就過世了,所以很多事我都不太清楚,那個呢……」
她嘿嘿一笑。「姊姊她們是有教過我明兒個一早我該如何去向……呃、公公婆婆請安,可是呢……」她又是哈哈兩聲。「爹老說我粗手粗腳的,我怕做錯什麼自己不知道,因此呢……」
她突然冒出滿臉諂媚笑容。「如果你方便……嘿嘿,明兒個能不能陪我去向公婆請安?要是我做錯了什麼,你就趕緊提醒我一下,好不好?」
裴逸凡瞪眼盯著她的笑容半晌,不知為何,心中一股沒來由的怒氣開始在胸口聚集,且逐漸澎湃洶湧。裴逸凡終於忍不住吼道:「難道你沒看到嗎?」
媛媛的笑容倏地消失,只剩滿臉地愕然,「看到?看到什麼?」她困惑地問。裴逸凡咬住下唇,心一狠,抬起手猛地往臉上一指。「這個!你沒有看到這個嗎?」
他寧願她尖叫、昏倒,卻受不了她的「忽視」,更不需要她的憐憫!見鬼了,他才不相信,像她這麼美的人,會真的不在意夫婿的醜陋!
「那個!」媛媛猛地翻個白眼。「拜託,我又不是瞎子,當然早就看到啦!」
裴逸凡重重的點頭。「好,那你老實說,你不覺得它很恐怖嗎?」
「恐怖?那就叫恐怖?」媛媛嗤之以鼻。「告訴你,你的還直直的一條,可我堂哥臉上那道疤……」說著,她拿食指從自己右耳前畫向下巴。「就像是一條蜈蚣在臉上爬一樣哩!還有啊!大表嫂在一次火災中受了傷,整張臉毀了一半,頭髮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可大表哥還不是照樣喜歡她?而你不過是兩條疤而已,又算得了什麼?」
「我還瞎了一隻眼。」裴逸凡怒道。「你還有一隻眼哪!」媛媛反駁。「可我大表嫂全瞎啦!」
裴逸凡窒了窒,隨即跳起來,故意跛得很厲害地走了兩步。「還有我的腳……」
「我二哥斷了一隻胳膊,」媛媛懶懶地為自己斟了一杯酒。「齊肩斬斷了,他還是因為中了毒針,所以不得已,只好自己砍斷自己的手臂呢!」
裴逸凡不自覺的倒抽一口寒氣,整個人震懾住了。「那又怎麼樣?」媛媛啜著酒。
「不過是把右手劍、交到左手去使而已嘛!他還不是生龍活虎地照樣到處亂跑。」
她抬眼凝視著新婚夫君,輕鬆調皮的神情已然消失無蹤,取而帶的是謹慎肅穆的神色。「爹早說了,說你受傷之後就變了一個人,我不懂,男人的外表真有那麼重要嗎?我以為只有女人才會如此小心眼呢!瞎了一隻眼又如何?你還看得見啊!腳跛了就跛了嘛!又不是斷了不能走了。」
她指指自己的太陽穴,「重要的是腦袋裡的東西,還有……」她往下移,指著心口。「你的心,這才是最重要的。爹說你天資異常聰穎,這是我願意嫁過來的因素之一,你的外表如何,我根本不在意,明白嗎?」
裴逸凡的臉頰微微抽搐著,卻仍嘴硬地說:「等你被人嘲諷譏笑幾次後,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媛媛聳聳肩。「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囉!現在嘛……還是討論目前的事比較重要吧?」
目前的事?裴逸凡不由得瞇了瞇眼。「什麼事?」
他就知道,沒有一個女人願意跟如此醜陋的人睡在一起的,一個弄不好,說不定半夜醒來時會被活活嚇死!
媛媛很不客氣地送他一顆白眼球,嗔道:「明兒個一早的事啊!你到底陪不陪我去嘛?」
「哦……不用了,」裴逸凡慢吞吞地說:「我娘說不用了,親友長輩們那兒她和爹自然會為我們招呼,也不會讓人來騷擾我們,只教我們在這寒月樓裡安靜的度過新婚,免得出去會……」他自嘲地撇了撇嘴。「平添煩擾。」
他知道娘親的心思是怕新娘會受不了外界的嘲笑眼光而逃回娘家,所以,像叫他們在這安靜的世界裡先培養出感情再說;可他卻不敢有此奢想,只要新娘子不怕他、不討厭他,他就很滿足了!
媛媛雙眼陡然一亮。「真的?太好了!」
看吧!說了那麼多好聽的話,結果她也是不願和他一塊兒讓人瞧見的。裴逸凡面無表情地坐下,並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媛媛根本沒注意到他的臉色,兀自笑開了小嘴,「真是太棒了,既然沒有那一套煩人的俗節,那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偷溜出去逛個痛快了!」她用小手扯了扯裴逸凡的衣袖。「喂!逸凡相公,你可要負責帶我出去好好的玩個過癮哦!」
「噗!」一聲,剛入喉的酒全數噴嗆而出,媛媛快如閃電地挪移開去,卻仍是被幾滴酒水噴到,她皺眉噘嘴地拉著裙襬直瞪眼。「幹嘛啊!怎麼喝那種酒都會嗆到?你的酒量不是那麼差的吧?」
裴逸凡嗆咳了半天才止住,隨即啞著聲音不敢置信地問:「你……你要我帶你出去玩?」
「當然啊!」媛媛理所當然地抬起眼猛點頭,「揚州是你的地盤嘛!自然是你要帶我去逛的啊!」她說著,又往下瞧了瞧被噴上酒水的裙襬。「大姊也警告過我,這裡不像我們那兒,不興女孩子家獨身到處亂跑的,都得有人陪著才行嘛!」
裴逸凡不解地瞪著她。「你不想跟我在府裡面見親友,卻要我陪你出去玩?」
「那不一樣嘛!」
媛媛說著,開始褪下新娘服,露出裡面的粉色中衣,更讓無限美好的曲線展現在裴逸凡得眼底。裴逸凡驟睜獨眸,驀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屋內更似乎多了一盆火般熱了許多。絲毫不察的媛媛仍逕自將釵鈿解下,任由滿頭漆黑如墨的青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你不知道,在家裡,爹和大姊就交代過好幾回啦!什麼大戶人家規矩要慎守,說話也得小心翼翼地免得得罪人,連走路都要踩蓮花步,天哪……」她受不了地往上翻了一個白眼。「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裴逸凡猛灌下另一杯酒,努力平息濃濁的呼吸,在看著她坐上床沿,並脫下繡花鞋、白襪,精緻細巧、雪白如玉的腳指頭可愛的重複捲曲、伸直的動作。「可出了府門就不同啦!沒有長輩盯著、沒有規矩束縛著,我愛怎麼笑、怎麼鬧都無所謂;再說,游江南是我最大的心願,而你是我的夫君,自然是你要負責完成我的願望囉!」
裴逸凡倏地閉上眼,咬了咬牙。「我已經好久沒有出門了。」
媛媛曲起雙腳,用雙臂抱著,下頷定在膝蓋上頭,凝睇著他。「那就更應該出去走走囉!」
裴逸凡睜眼怒瞪著她,「我不想出門!」她咬牙切齒地說。媛媛歪著腦袋打量他半晌,爾後聳聳肩,決定慢慢來,她總不能新婚第一天就把夫君手腳打結,給他來個下馬威吧?還是過兩天再把他的頭摘下來當球踢就好了!
「那就過幾天再說吧!」說著,她慵懶地打了個呵欠,「好了,吃飽喝足,該睡囉!」話落,身軀已鑽進被窩裡躺好,靜靜的閉上眼,自在得彷彿在自己家裡一般。
突然間,裴逸凡發覺自己居然不知道如何是好,新娘子根本不暗常理的思考模式和舉措,令他在意外之餘,還有些手足無措。原來準備好的一籮筐冷漠淡然,完全無用武之地,他辛辛苦苦尋思了大半夜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以便預先設想好適當的反應,可千思萬想,就是沒料想到是目前這種情況。塞北的姑娘都是這等豪爽嗎?江湖兒女就是如此不拘小節嗎?
廳爹說她還會武功,或許就是仗著有功夫,所以,不擔心他這個令人厭惡的丈夫會欺負她,她說不定連床邊都靠近不了,就會「自動」飛到外面的荷花池去洗澡了!
或者……把他另一條腿也弄跛了?
「啊!對了!」
媛媛突然又彈坐起來,叫正陷於各種淒慘幻想中的裴逸凡嚇了好大一跳,以為自己就要被扔出樓去了。「逸凡相公,我想,先警告你一下比較好……」
來了!裴逸凡不自覺的沉下臉,嘴角還逸出一抹冷笑。
「我平常都愛抱著枕頭睡覺,大姊還特地做了一個特大號的抱枕給我。」媛媛不好意思的搔搔腦袋。「可是,爹說我都嫁人了,還要抱著那麼大一個枕頭睡覺,實在太丟人了,所以就沒肯讓我帶來。」
她嬌憨的一笑。「因此,如果你半夜醒來,發現自已被我死抱著不放手,千萬別嚇到,那是……嘿嘿!我的壞習慣。」
裴逸凡再一次愕然的傻了眼,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反映才好了!
爹娘替他娶媳婦,本是為了傳宗接代,然而,裴逸凡在見了自己的新婚妻子後,卻不想……不、是不敢碰她了。老天!她是那麼的美絕塵寰?那麼的清麗無雙,而他卻是個見不得人的鬼臉殘廢人,他哪有資格去碰她/所以,自慚形穢的裴逸凡,直等到媛媛熟睡之後,才悄悄地摸上床,不想驚醒她,可是……
老天!她的睡癖還真是有夠糟的!
當媛媛彷彿八爪章魚般攀附在他身上時,裴逸凡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哀嚎起來。他不是死人,也不是柳下惠,更不是性無能,他的傷殘是在眼、左腳,而不是下半身,他怎麼禁得起如此火熱的誘惑呢?
活色生香的嬌軀就這麼黏在他身上,縷縷處女幽香令他的神志逐漸變得混沌,他緊抓住最後一絲理智,使盡全力要扳開她的「章魚爪」,可是,他忘了章魚爪只會越纏越緊,根本不可能扳得開。在那一剎那,他才明瞭她為什麼要事先警告他別被嚇著了!
最後,他終於放棄了掙扎,進而咬緊牙關、握緊雙拳,抗拒驅之不去的誘惑,但直喘了好半晌之後,他真的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該死!這是你自找的!
他喃喃咒罵著,放任慾望凌駕於理智之上,雙手開始急切地在她玲瓏的嬌軀上下探索起來,飢渴而熾熱的唇,貪婪地汲取從她肌膚上飄散出的迷人氣息。奇怪的是,隨著他止不住的熱情侵襲,在睡夢中的媛媛也微微蹙起了眉宇,淡淡的呻吟若有似無地逸出,她的手腳也開始放鬆……再放鬆……再放鬆……
驀地,她驚愕地睜開惺忪睡眼,當然,手腳也隨之放開了,但是……
他已停不下來了啦!
*        *        *
知覺剛清醒,裴逸凡便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聲。天啊!她怎麼還是纏在他身上?
上天明監,他原先真的是有意要保持她的「清白」的,但是,她卻一次又一次的纏上來,教他忍不住放任激情盡情蔓延個夠,讓原始慾望獲得了充分的發洩。
頭一回,她進纏住他的結果是,她以控訴的語氣告訴他,「好痛喔!」可之後睡著,她依然又纏了上來。第二回的結果則是,她喘息著告訴他,「好棒哩!」之後,她還是又纏過來。第三回的結果是,她睜不開雙眼地告訴他,「好累啊!」之後……
她還是纏在他身上!
唉!她上輩子不是章魚,就是蛇!
他咕噥著再次想要扳開她,可穿著衣服都抓不開了,光溜溜的裸身當然更是無濟於事。可是,他不起身不行了,裴安很快便會來伺候他梳洗穿衣,接著,爹娘也會來探望,他可以叫裴安滾蛋,總不能也叫爹娘吃閉門羹吧?
皺眉苦思半晌,他只好使出唯一的手段了。可當她終於放鬆手腳時,他也險些控制不了自己,還好適時傳來裴安小心翼翼的敲門聲,伴隨輕喚,兜頭澆了他一桶冷水。「少爺,少爺!」
裴逸凡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找回殘破不堪的自制力。片刻後,他迅速翻離床舖,並順手將自己的枕頭塞入媛媛的懷裡,幾近無奈又好笑地看著她迷迷糊糊地緊緊纏住「替代犧牲品」,繼而放下床幔,細心地掩住春光,確認不會外洩後,才胡亂套上長褲及中衣。「少爺,少爺,老爺和夫人在樓下等著呢!」
該死!門一開,裴逸凡就衝著門外的人低叱,「小聲一點,少奶奶還在睡!」
裴安脖子一縮,忙壓低了嗓門。「少爺,老爺和夫人已經來了。」
「知道了!」裴逸凡轉身走出內寢,裴安跟了上來。「少奶奶沒有丫鬟跟來嗎?」
「有一個陪嫁丫鬟,少爺。」裴安應答著,同時熟練地開始服侍裴逸凡梳洗更衣。
「聽說在來揚州途中,因水土不服病倒了,所以,親家老爺說要另外派個丫鬟過來,可能要晚些日子才會到。」
裴逸凡聞言,不由得皺起眉頭,片刻後,他才吩咐道:「待會兒我去見老爺和夫人時,你趕緊準備一桶熱水來,放在外時就好,然後把門關好,就不要再進來了,明白嗎?」
「明白了,少爺。」
「還有,把桌子清一清,再弄些早膳過來備著。」他又交代。
「是,少爺。」
裴逸凡轉眼又想了想說:「我想,最好多弄一點,少奶奶好像挺會吃的呢!」
*        *        *
當裴逸凡一腳踏入鴛鴦廳的前廳時,眉宇間難掩焦急憂慮之色的裴仲湖夫婦,頓時停住悄聲談論,兩雙眼朝裴逸凡的身後瞥了一下,彼此又快速地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爹,娘。」將一切都看在眼底的裴逸凡,平靜地向父母施禮請安。
仔細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色,夫婦倆又互覷了一眼,這才由裴夫人試探性地問:「逸兒,昨夜睡的可好?」
「很好。」裴逸凡簡潔地回道。
「那……」裴夫人頓了頓。「和你的媳婦兒相處得可好?」
裴逸凡的唇角略顯笑意,「很好。」他依然給予最簡單的回答。
「既然如此……」裴夫人向廳口瞟了一眼。「怎不見你的媳婦兒?」
裴逸凡臉頰略紅,輕咳兩聲。「她還在睡。」
瞧見兒子難得的笑意和赧紅,夫婦倆又交換了一個了悟的眼光,神情開始放鬆,欣喜也爬上他們的臉龐。「哦!那就讓她多睡一會兒吧!」裴夫人忙道。
裴仲湖說話卻比較實際而直接。「你岳父說,你的媳婦兒年紀最小,個性也最活潑,多給她一點時間,多容忍她一點,我相信,她很快就能適應你的缺憾了。」
「缺憾?」裴逸凡的深情黯了黯,又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是否是真心的,但她似乎並不在意我的殘缺,甚至還反過來指責我為何要如此在意。」
裴夫人訝異地眨了眨眼。「真的?她真的不在意?」
裴逸凡緩緩落坐,「我不確定,至少昨晚她的表現是如此,而且……」他猶豫了一下。「她還要求我帶她到揚州各處去玩。」
「好!」裴仲湖不絕脫口喝了一聲采。「好個懂事大方的姑娘!」
「可是……」裴夫人又蹙起了眉頭。「你真的要帶她出去玩嗎?」
裴逸凡不假思索的搖了腦袋。「不,我不想出去。」
他可沒那麼傻,新婚妻子現在說的是很好聽,可一旦真正面臨各種異樣的眼光和嘲諷言詞後,恐怕後悔都來不及了!
裴夫人立即鬆了一口氣。「那就好。」母子倆連心,擔心的都是同一件事。
裴仲湖卻不以為然的看著兒子。「難道你真的打算一輩子不出去見人了!」
裴逸凡自嘲地笑了笑,「爹,我這也是好心為他人著想啊!」他自嘲地道:「自己難看不要緊,就怕嚇
壞了別人就不太好吧?」
裴仲湖哼了一聲。「藉口!」
裴逸凡聳聳肩。「也不完全是,難道爹忘了三年前有多少姑娘家被我嚇昏了嗎?」
雖說那時他尚未戴上眼罩,可左臉上的疤和凹陷的左眼眶,的確嚇人得很,那就足以令他下定決心,將自己禁錮在寒月苑內不再見外人了。
「可是,你現在……」
「我是戴上了眼罩沒錯。」裴逸凡摸著眼罩搶白道:「可還是擋不了這醜陋的疤痕。」他順著傷疤撫了下去。「就算嚇不昏人,至少也會引出幾場惡夢吧?那也可算是罪過了!」
裴仲湖暗歎。「難道你也要你的媳婦兒陪著你躲在這兒一輩子不見人?親家公說過,你的媳婦兒非常活潑,而且特別嚮往江南風光,這也時她願意嫁過來的因素之一,你這樣綁著她,她會很痛苦的。」
裴逸凡微抽搐了一下嘴角。「不,我不會綁著她,她愛怎麼玩就怎麼玩,這是她嫁給我該有的補償;甚至,她要是喜歡上了別人,我也不會不讓她走的,她本來就不該嫁給我。」
裴仲湖不贊同地搖搖頭。「你實在不該如此自暴自棄的。」
「這不叫自抱自棄,爹,」裴逸凡反駁。「這叫有自知之明。她值得配一個比我好上千萬倍的男人,而不是一個殘缺的丈夫。」
「你們若是能好好的培養感情,日子一久,難保她不會喜歡上你啊!」裴夫人忍不住插嘴。
「不可能的!」裴逸凡斷然地說:「我剛剛不都說了嗎?她值得配一個比我好上千萬倍的男人,又怎麼可能會喜歡我這樣一個殘缺的人呢?她不討厭我,我就已經很偷笑了。」
「逸兒,親家公告訴我,你的媳婦兒是個慧黠獨特的女孩子,個性倔強好勝、不服輸,可最敬佩有智慧的人,而你天資聰穎過人,若是能從這方面努力,讓她明白你雖身有殘缺,可心卻不殘,那麼,你也不是沒有機會的。」裴仲湖提醒他。
裴逸凡沉思無語。
「是啊!逸兒,聰慧的女子重內輕外,」裴夫人附和道:「你那麼聰明,不會完全沒有機會的,為了娘,你就試試看吧!」
又沉默了半晌後,裴逸凡才輕歎道:「好吧!我會試試看的。」
夫婦兩這才欣然的露出安慰的笑容。「那你們就在這兒好好度你們的新婚,我不會讓任何人來騷擾你們的。」裴夫人說。
裴仲湖也頷首道:「對,除了裴安,就連我們也不會常來,免得媳婦兒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憶起昨兒個夜裡,新娘子喧賓奪主的舉動,裴逸凡不由得失笑。
「媛媛才不懂得何為不好意思,她大方得很哪!不過,她倒是真得很怕那些繁複的禮節,譬如見長輩的規矩之類的。」
瞧見兒子一想到媳婦兒就笑,夫婦倆不覺也跟著開心起來。多久沒見到兒子的笑容了?他們想。
「好,好,那我們盡量少來就是了。」
「也毋需如此,」裴逸凡笑道:「只要爹娘不要太在意她的率性舉止就好了。」
裴夫人點點頭,便偕同丈夫起身。「好了,我們也該走了,雖然沒見著媳婦兒,但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只要你們能開開心心的過日子,我們就安心了。」
*        *        *
送走父母後,裴逸凡迫不及待地回到新房內,瞧見媛媛居然還抱著枕頭呼呼大睡,不禁好笑地搖搖頭。想著她的丫鬟未到,她又是初經人事,也只能由他這個做夫婿的來伺候她了。
裴逸凡弄來熱水,擰了布巾想要幫她抹拭身軀,她卻死掐著枕頭不放,他只好親她、吻她、撫摸她,教她呻吟著四肢癱軟,才好乘機擦去她雪嫩大腿上的血跡。
驚呼聲傳來,裴逸凡自然地側首望去,只間媛媛兩顆烏溜溜的大眼睛震驚地瞪著他,剛好對著她醜陋的左臉,一股刺痛頓時在他胸口無情地泛開,教他羞慚地立即避開臉去,可下一句又讓他愕然的回過頭來。「該死,我怎麼又忘了,我成親了嘛!房裡是應該多個男人啊!」
她說著,坐了起來,一見到自己的裸身和血跡,雙頰也很自然地泛起兩抹迷人的暈紅,她赧然地接過裴逸凡的布巾。「我自己來就好了。」
他凝視著她迅速為自己抹身,間或轉頭給他一個羞澀的笑容,哪笑容是如此甜美,如春風般悄悄吹皺一池春水,教他無法自抑地掀動心湖,漾起一陣懶懶的漣漪。他深吸一口氣,壓抑下心頭的波瀾,轉身為她弄來另一條布巾。
「其實我一向不需要人伺候的,」媛媛將身子再一次上下擦拭過,「多個陪嫁丫鬟也只是面子問題而已。」
她扔開布巾,再裴逸凡眨也不眨的注視下,走到自己的衣箱裡翻找衣裙。「照我的意思是,一個也不用跟來,我自己就可以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幹嘛多個人在我身邊囉唆一些有的沒有的,而且啊……」
聽她嘮嘮叨叨地說著,並手腳俐落地為自己著衣、梳髮,裴逸凡此刻才領悟到他的新婚妻子似乎是真的不在意他的外表,但是,這並不表示她也不會在意他人異樣的眼光和嘲諷。
終於穿戴齊全後,媛媛遲疑地回過身來對上他的眼。「呃……這個……」
習慣性地撫了一下眼罩,「什麼事?說吧!」裴逸凡淡淡地道。
「我……」媛媛咧出一抹傻笑。「昨晚沒有把你嚇著吧?」
裴逸凡微微一愣,疑惑地問:「嚇著?我為什麼會被你嚇著?」
「沒有嗎?那就好了!」媛媛釋然地吁出一口氣。「記得有一回我到二姊房裡聊天,結果聊啊聊的,聊得太晚了,我就睡她那兒啦!可是第二天一醒來……」
她哈哈笑了兩聲。「二姊就指著天發毒誓說再也不同我睡了,她說我好可怕,一睡著,過不了多久,就像條蛇一樣地纏住她,怎麼拉也拉不開,偏偏我睡熟後就不容易醒,即使她想叫我醒來放開她也沒法子,只好任我纏著她睡到天亮,差點沒掐死她。」
裴逸凡不自覺的露出笑容,「呃……事實上,我的確是有些驚訝,不過,你提醒過我了,我多少有點心理準備,也就沒那麼意外了。」
「不過……」媛媛突然頗為困惑地蹙起眉頭。「你又是如何有辦法先起床的呢?我二姊都說她怎麼也掙不開呢!」
他嘴角的笑容益發深了。「你想知道?」
媛媛好奇地直點頭。「當然!」
裴逸凡頷首。而後突然轉身背手朝外室走去。「昨兒個夜裡,你不只醒過一次吧?」
媛媛忙跟了上去。「對啊!好幾次呢!每一次都是你……啊!」
裴逸凡緩緩落坐,對著滿臉通紅的小妻子微笑道:「坐下來吃早膳吧!待會兒我帶你到寒月苑裡逛逛。」
一瞧見有得吃,媛媛的雙眼頓時亮了起來,立刻忘了羞怯,大剌剌的坐下。拿起碗筷就毫不客氣地大吃起來了,裴逸凡得吃像反而比她斯文許多。喝下一碗稀飯後,媛媛邊舀起第二碗,邊拿眼偷覷著夫君。「呃,逸凡相公,我們不出去逛揚州嗎?」
裴逸凡的臉容倏地一沉,冷冷地道:「我說過我不出門的!」
「好嘛!好嘛!幹嘛那麼凶嘛!」媛媛咕噥著繼續喝她的稀飯。「那我們晚兩天再出去玩好了。」
裴逸凡啼笑皆非地搖搖頭。「不是晚兩天,而是我不會出門!你要玩,就自個兒去玩,我不會禁止你出門的。」
「那怎麼行!」媛媛抗議道。「這裡我有不熟,出了門非迷路不可,你不怕我找不到路回來嗎?」
裴逸凡緩緩放下碗筷。「你出門時,必會有家丁、丫鬟陪著,怎麼可能會回不來?」
媛媛猛翻個白眼。「哦!拜託,我在娘家時,出門從沒有人跟著,為什麼現在就得有人跟著?」
「你說你會迷路的,不是嗎?」裴逸凡反問。
「可是我要你陪我啊!」
裴逸凡還是搖頭。「不可能!」
媛媛的眼珠子溜溜一轉,賄賂道:「那我請你吃水晶包子。」
他唇角微曬。「府裡就有得吃了。」
「我請你去看戲、聽說書。」斯文人應該喜歡這一套吧?她想。
「我喜歡自己看書。」
「我抓野兔烤給你吃?」只要吃過一次她烤的野兔,任誰就會上癮。
「沒興趣。」
媛媛瞇眼盯著他,手裡還忙著夾小菜、喝稀飯,腦袋裡卻只想著該怎麼拐他出門,險些將稀飯給吸進鼻子裡去。
明擺著就是無聊的自尊心作祟,其實,再怎麼見不得人,還不是自己心安、他人習慣就好了,可他就是如此固執地要把自己藏起來到發爛、發臭。如果他真是個聰明人,就不該如此膚淺才對,或許她該先去探究是否還有其他的原因存在,以致他會堅持讓自己成為一直縮頭烏龜。
邊暗忖著,邊迅速用完稀飯,她放下碗筷,正想拿袖子抹嘴時,裴逸凡適時遞來一條手巾,媛媛順手接過來隨意抹了抹,然後跳起來抓著他的手就走。「好,那你現帶我先在這寒月苑裡到處逛一下吧!順便告訴我你平常都做些什麼消遣。」
她實在很難想像日日夜夜就關在這麼一小座園苑裡,他是如何讓自己不發瘋的?
她走得快,他也跛得厲害些。「也沒什麼,平日裡,爹通常會來和我討論生意上的事,帳目也是我在管理的,另外……」一聲驚呼驀地打斷他的敘述,他不禁停下腳步,愕然的轉眼。「怎麼了?」
因為位在他左側,所以,媛媛那幾近於崇拜的眼神,也正好直盯在他那半面鬼臉上。「你會……算帳?」
她那種眼神實在教人感到很不自在,甚至有些發毛,他捂唇輕咳兩聲。「我天生對數字很敏感,算起帳來,不但比別人快很多,甚至用不到算盤;而且,我常常能從數字中察覺到一般人不容易發覺的問題,因而杜絕了不少舞弊吃帳的情形,所以,爹很早就把帳目交給我掌管了。」
「天哪!你會管帳耶!」媛媛彷彿作夢般地呢喃著,好像他剛剛告訴她說他會孫悟空七十二變似的。
「那又如何?」裴逸凡莫名其妙地問。
媛媛輕歎一聲,繼續往前走,「我不會。」她老實承認。這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恥辱,而且是非常丟臉的恥辱,生性倔強好勝的她,竟完全無法否認這項天大的污點。
不會就不會,犯得著用那種好似他是神明般的眼光瞧他嗎?
「很多人都不會啊!」
「可是……」她瞟他一眼。「我什麼都行,就是數字不行。」
「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就像他,至少十項中就缺了九項。
猶豫了好半晌,她吞吞吐吐地又進一步承認。「我……不只不行,而是很……很糟糕。」
裴逸凡不在意地反手牽著她下樓。「我行就好了。」
媛媛沉默了,一路上和他來到涼亭裡,她都沒出聲,直到兩人雙雙坐下後,她才吶吶地道:「你不懂,我……真的很糟糕。」
「無所謂,反正又不叫你管帳。」
「但……但若是……」媛媛欲言又止地看著他。「若是我用九兩九文錢買……買了三個小籠包呢?」早晚會讓他知道的,還是先主動招供好了。
裴逸凡呆了呆,繼而驚叫道:「九兩……你買的是金子做的小籠包嗎?」
媛媛尷尬地傻笑。「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只是在小吃攤上吃了一些東西,在買了三個小籠包,那個老婆婆也不太會算,所以就叫我自己算。結果,我算一算就變成這樣了。我也知道應該只有幾十文的阿!可是我不管怎麼算,都是這麼多嘛!這已經是最少的了,最多我還算到十二兩八十文呢!」
裴逸凡不可思議地瞪著她好一會兒。「你……你常常做這種事嗎?」
媛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裴逸凡無奈地吁了一口氣。「我明白了,你是個數字白癡。」
「不只我啊!」媛媛辯駁。「冉家的人都是這樣的嘛!」要難看大家一起難看,怎麼可以讓她自己一個人丟臉?
裴逸凡不理她,兀自說道:「也就是說,你不適宜自己去買東西。」
「你陪我去啊!」她再試一次乘機拐人。
裴逸凡瞪她一眼。「我會讓裴安陪你去。」
媛媛脫口便要為反對而反對。「我才不……咦?裴安是誰?」
「我的書僮。」
「書僮?」媛媛聞言,極目四望。「我怎麼都沒見到?」
「爹說暫時不要我管帳,所以,要裴安把一些帳本找去給他。」
「哦!那……」媛媛的腦袋轉了一圈。「好吧!既然你暫時不想出門,那我們逛完之後呢?你不在算帳時都在幹嘛!」
不是暫時,而是永遠!裴逸凡暗忖著聳聳肩。「看書、畫畫,或者讓裴安陪我下棋。」
「下棋?」媛媛美美的臉蛋又是一亮。「你喜歡下棋?」
裴逸凡點點頭,媛媛隨即以算計的眼光上下打量他。「你……下得如何?」
「還可以啦!」他淡淡地道。
「還可以?」她有點失望地垂下嘴角。「那就是不很厲害囉?」
裴逸凡張嘴想謙虛兩句,可轉眼突然想到裴中湖對他的交代,立即改口道:「還好,至少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人能贏我。」
媛媛的小臉再度亮了起來,甚至比剛剛還興奮。「真的?」
裴逸凡唇角微揚。「你可以試試看。」
他隨口撂下戰書,她卻是一把搶過,半聲不吭地拉了他就跑。沒想到她說風就是風,說雨就是雨的,裴逸凡被猛一下扯得險些摔倒地上「狗吃屎」。
「你……幹嘛啊?」
「下棋!」
「不是要先逛逛嗎?」他不解的問。「下完再逛!」
「哦……那……你帶我往後門去幹什麼?」

第三章 重生
寒月苑說大不大,可說小也不算小,假山、池湖、小樹林、亭閣樓廳全都有了,但再怎麼逛,也用不上幾天就逛煩了,更何況是向來「愛玩」的媛媛。
然而,她卻能乖乖的待在裡頭一個多月不吵不鬧,原因無他,誰教她最引以為傲的棋藝,在裴逸凡面前竟被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恨得她牙癢癢的,幾乎氣得想謀殺親夫!
甚至裴仲湖夫婦來了幾次,也沒能和媳婦兒正式見上一面,因為每回他們來,總是不幸的碰上兒子和媳婦兒「斯殺」得正慘烈的時刻,可能瞧見小夫妻倆相處得如此「融洽」,裴仲湖夫婦只覺頗為欣慰,自然不會去打擾,常在書房窗口看看就離去了。
最後,就連冉雲霄再次派來的陪嫁丫鬟也被趕了回去,因為來的正是冉家最囉唆碎嘴的小翠,而媛媛不想讓小翠那張口沒遮攔的大嘴巴無意中去傷害到夫君的自尊,所以,便修書一封,讓小翠帶回去交給爹爹,希望能杜絕冉家再派人來的想法。
當然,他們也不是除了下棋之外,其他事啥也不幹的,心血來潮時,他們也是會一塊兒畫畫,但是……
裴逸凡滿意地退離一步,欣賞長久以來,揮灑最為順暢,筆路最優美的一幅美人圖,而畫中的主角正是他的親親愛妻媛媛。
他點了點頭後,上前一步落下款,順口問道:「你畫好了嗎?」
在另一張桌前的媛媛仍低頭專心地揮毫。「快了,快了,就差一點點啦!」
裴逸凡放下筆,準備去欣賞一下妻子的大作,可他才一看,就愣住了。
「媛媛,你……你在畫什麼啊?」媛媛的畫功很好,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可是,他實在不敢相信她會畫「那個」。
「狗屎啊!」媛媛想也沒想的回答。
經過證實,裴逸凡差點昏倒。「你……狗屎?為什麼要畫狗屎?」
「你說要畫我嘛!那我就想到我老是踩到狗屎啊!所以,順手就畫了。」
裴逸凡瞪著那張畫滿了一堆堆、一坨坨狗屎的畫,簡直哭笑不得,所以,在畫下一幅時,他就不敢再畫美人,而畫山水,可是……
「媛媛,你……你這次畫的又是什麼?」他無力的問。
「烤野兔啊!」
「烤野兔?」唉!還是沒看錯,裴逸凡長歎一聲。「好吧!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畫烤野兔?」
媛媛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你說要畫山水,我就想到山裡可以抓野兔烤來吃啊!還是你想吃烤魚?」
烤魚?
唉!算了,他們還是聊天好了。
對這項「休閒活動」,裴逸凡倒覺得挺有趣的,因為多半的時候都是媛媛在講述自己在娘家時生活的點滴,而且毫不避諱,包括自己的頑皮、惡作劇等,當然,其中也有她溜出家門四處「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功績」,讓他知道她有多麼愛整人。
「……等他經過的時候,我就兜頭給他淋下去囉!」媛媛比手畫腳的說。
裴逸凡不敢置信地抬眼瞪著高坐在枝頭上的妻子。「羊尿?媛媛,你真的淋了他一身羊尿?」
媛媛開心地猛點頭。「是啊!就是羊尿!」
裴逸凡搖搖頭,他發現自己最近常常重複這個動作。「媛媛,那是你大哥耶!你怎麼可以……」
「那是他活該!」媛媛突然飛身跳下樹。「誰教他不讓我『跟路』,明明知道我很想到江南來玩玩的,他卻老是起個頭教我流口水,然後就自個兒溜了!」
裴逸凡滿臉的無可奈何,他發現自己最近也常常露出這種表情。
「岳父呢?不會連岳父也被你整過吧?」
他這麼問,令嬡媛露出一臉懊惱的神情。
「沒辦法,爹的功力高我太多了,我怎麼都整不到他,小家子氣的玩意兒我又不想使,所以,他是唯一的漏網之魚。」
天哪!她居然連自己的親爹也不放過?
裴逸凡呆了片刻,而後吞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那我呢?你……你不會也想整我吧?」
「你啊——媛媛上下瞥了他兩眼。
裴逸凡不由得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可氣還沒吐完,媛媛又接著說出「驚人之語」,「至少現在不會,得等找想到適合的點子再說。」
裴逸凡震驚得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他結結巴巴地說:「我?連我也逃不了?我是你的夫君耶!」
媛媛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哎呀!這是增加生活情趣嘛!」
增加生活情趣?
天啊!讓他死了吧!
媛媛斜眼覷著裴逸凡淒慘的表情,悶笑不已。
可隨著時日的過去,裴逸凡發現自己在她面前,常常會忘了自身的殘缺,她不會在注視他時,故意避開他的左臉,反而要他在晚上安寢前把眼罩取下來透透氣,態度就像是要他脫了靴後再上床那般自然。
她也不會因為他跛腳的不便,而刻意減慢行走的速度,若是他趕不上她的腳步,她會很不客氣地提醒他,說都是他運動太少的緣故。
入夜安寢後,她更不會因為在睡夢中被他「吵醒」而驚嚇不已,反而一次比一次更激切熱情地回應他的「求歡」。
可在活潑大方的背後,她也有細心體貼的一面,例如,當他「運動」太多,或者下雨天濕熱的氣候令他跛腳的酸痛發作,以致坐臥難安時,她會溫柔地為他按摩,且很有耐心地持續到酸痛消失,或他睡著為止。
如此這般聰慧大方的女孩,怎能不教他心動呢?
每多相處一天,他的心便會為她多悸動一分,無法自主,更無法控制;他的心在陷落,他的情被她牽引,這讓他害怕,教他畏懼,害怕自己會再一次受到傷害,更畏懼這一回若是再受傷,恐怕他就要墜入萬劫不復的煉獄了!
反觀媛媛,最令她覺得困擾的事是——她完全無法從夫君的口中挖掘到任何她想知道的資料!因為每次問到他受傷的事,他不是顧左右而言他,就是擺出一張臭臉給她看。
聰明如她,自然不會繼續在夫君身上浪費時間,她轉而將目標鎖定在跟隨裴逸凡多年的裴安身上,她只要等待能和裴安單獨深談的機會即可。
*        *        *
婚後一個半月,媛媛首次拜見公公、婆婆。
第一次仔細看清媳婦兒媛媛的容貌,裴仲湖夫婦不由得大感意外,雖然早已知道媛媛頗有姿色,卻不知美到這種令人一見便目瞪口呆的程度!可再看見媛媛那率性人方的談吐,卻又禁不住要暗暗失笑。
之後,每兩三日午後,裴仲湖總會來寒月苑一趟,同以住一般與裴逸凡談論生意的經營方針和市場走向等。
昔日,他們總是先討論帳目上的問題,再研擬未來的計劃,可這一回,裴仲湖卻開門見山的告訴兒子一件令人不太爽快的事。
「柏家和辛家在京城裡得罪了人,預備搬回揚州來避禍。」
果然如他所料,裴逸凡一聽,臉色便陰沉了下來,裴仲湖擔憂地注視著他冷厲的神情。
「你難道還忘不了若雪嗎?」
「我怎麼可能忘得了她!」裴逸凡聲如寒冰。
裴仲湖眉宇深鎖。「逸兒,媛媛是個好女孩,難道還不能代替……」
「爹,」裴逸凡不耐煩地打斷裴仲湖的話。「您不要亂說好不好?我對若雪已經沒有絲毫的情愛存在了。」
「那你剛剛說……」
裴逸凡冷哼一聲。「我是忘不了她帶給我的恥辱和痛苦,忘不了她的無情無義!」
裴仲湖搖頭輕歎。「逸兒,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
「但是,我臉上的疤痕猶在、我的眼睛也沒有復明、我的腳還是殘的、我承受的痛苦更沒有消失!」裴逸凡失控地叫道。
「逸兒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你必須接受它啊!」
「我能接受,如果我對她付出的沒有白費,甚至只要一點虛假的安慰也行,可她不是,她竟然……」咬牙切齒的控訴倏然頓住,裴逸凡用力的閉上單眼,努力的平息激動的情緒。片刻後,他緩緩睜開眼,眼底帶著一份濃濃的悔恨。
「我好後悔,真的好後悔,後悔曾經愛上那種女人、後悔為她付出那麼多。」他抬起眼凝視著裴仲湖。「爹,您說我小心眼也好,說我報復心強也行,可我就是無法忘卻那時候所受到的傷害及屈辱,外傷易愈,心傷難平哪!我真的好想讓她知道我沒有被打垮,但是……」他又頓住,半晌後才又痛苦地接了下去。「我沒有辦法,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好恨哪……」
裴仲湖心痛地注視著兒子飽受折磨的神情,無助地暗暗祈求上天給予兒子補償。
不知過了多久,裴逸凡的神色才又恢復平靜,他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
「搬回來後,他們兩家還是會合夥嗎?」
「據我所知應該會,他們的生意巳經分不開了。」
「那他們在北方的生意也要放棄了?」
「沒有,雖然他們一直做不起來,但畢竟也投下了大筆資金,就這麼放棄,可要血本無歸了。他們似乎是留下柏家的老二繼續慘澹經營,希望至少能把本錢撈回來。」
「那麼……」裴逸凡沉吟著。「如果我們也派人到北方做同樣的生意呢?」
「不行!」裴仲湖不假思索的便斷然反對。「我們也曾經談過這個可能性,結論是沒有熟悉的人脈,實在很難跟當地人搶生意。你忘了嗎?柏家和辛家就是忽視了這一點,才會失敗的。」
裴逸凡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但是,我們現在有了啊!」裴逸凡笑得有些詭異。
裴仲湖先是一愣,繼而恍然大悟。「你是說……」
裴逸凡徐徐地將視線拉回來凝注在裴仲湖的臉上。「當初我們沒有找岳父,是因為怕他認為爹是挾恩求報,但現在不同了,親家雙方聯手做生意是很正常的,不是嗎?就像柏家和辛家一樣。」
裴仲湖讚許地連連點頭。「嗯!沒錯,沒錯!」
「那就這麼決定囉!爹可以一面去信徵求岳父的同意,一面先找好北上的人選和處理資金調度的問題,至於南方這邊嘛……」
裴逸凡狡黠地笑了笑。
「我們毋需做的太絕,但也要教他們知道做事不留餘地的後果,有時是很難承擔的。」
同一時刻,媛媛抓著裴安躲在假山內的透天洞內進行逼供。
「告訴我,裴安,否則你就休想出去!」緩緩凶巴巴地恐嚇道。
「少奶奶,真的不行哪!要是少爺知道了,肯定要剝下我一層皮了,您就饒了我吧!」裴安可憐兮兮地哀求道,心中也暗暗叫苦,怎麼這麼水噹噹的少奶奶,此刻居然像土匪般凶惡呢?
「我絕不會讓少爺知道你告訴了我什麼,這樣總行了吧?」
「可是……」裴安仍是猶豫著。
實在懶得再和他蘑菇了,媛媛倏然瞇起了雙眸,還陰森森地冷笑兩聲。
「裴安哪!你知道少奶奶我會武功吧?」
瞧著她那邪佞的神情,裴安不自覺的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知……知道,少爺提過。」他吶吶地道。
唇邊的笑容突然有了殘酷的意味,「那麼,你信不信……」媛媛的眼光緩緩往下移。「我能在你叫出救命之前,就先閹了你呢?」
在嚇出一身冷汗的同時,裴安很快地就決定,被剝一層皮總比被閹了好!於是,媛媛就這樣輕輕鬆鬆地得到一切她所想要知道的事了。
裴逸凡和辛若雪是一雙青梅竹馬的情侶,一個俊美瀟灑、一個是揚州城第一美人,家世又相當,於是,即長不久,兩人便很自然地訂下了婚事。
然而,自小驕縱成性的辛若雪卻恃色傲物,總認為自己願意和裴逸凡訂親,是裴逸凡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他應該感激涕零、跪地膜拜才是,所以,老是以各式各樣的要求和手段來刁難裴逸凡,而好脾氣的裴逸凡也都一一容忍了下來。
可只有一件事裴逸凡無法忍受。
為了炫耀、為了虛榮心,也可能是天生就犯賤,反正,辛若雪隨時隨地都在勾引男人為她著迷。
她一方面在一腳踢開為她癡狂的男人時,從對方的痛苦中享受到變態的滿足感;另一方面,她是愛看裴逸凡的妒忌反應,也教裴逸凡明白,最好對她多加珍惜,否則,她是隨時可以挑選其他男人的。
可終日打雁,總有一日會被雁啄瞎眼!就在裴逸凡和辛若雪成親的前兩個月,兩人一同到蘇州去辦嫁妝,而惡習不改的辛若雪,這一次終於踢到鐵板了。
辛若雪愛耍男人,可就是沒考慮到平常人好耍,江湖中人就不太好擺脫了,不但甩不開,對方還硬是纏上來要辛若雪陪他「玩」幾天。
裴逸凡為救未婚妻,不惜以文弱之身與對方抗衡,結果就留下了全身上下永遠無法挽回的缺憾。
但最令人痛心的卻是辛若雪事後的反應,她居然一見到傷後的裴逸凡,就先戲劇化地尖叫一聲,而後漂漂亮亮地昏倒,之後就再也不肯見他了,連句抱歉或安慰之言都省略了,還直接要求解除婚約。
但知情的裴仲湖卻堅決不肯同意解除婚約,只因裴逸凡為她毀了容、殘了腿,她怎可如此無情無義的棄他於不顧?
而逼著裴家解除婚約尚嫌不夠,辛若雪還自私無情得可恨!為了要讓眾人認為退婚是她情非得已的決定,所以,故意把裴逸凡約出來,佯稱說是要談談維持婚約的可能性。
裴逸凡傻傻地落入陷阱,在城外不遠處,一座隱蔽的密林內,突然有一群揚州人驀地出現,將他當作鬼怪般團團圍住。
大人被嚇得說不出話、姑娘家尖叫昏倒、小童嚎哭不休,辛若雪則做作地嗚嗚飲泣,而裴逸凡在震驚之餘,只能不敢置信地瞪著辛若雪,讓各種嘲諷之言、指責之語交相湧入他的耳中,將他的心撕成碎片。
他這才知道,在辛若雪的口舌搬弄下,他成了一個因為狂妄自大而惹來禍端,並連累未婚妻險些失身,以求得活命的懦夫,還妄想以殘缺之身纏住貌美如花的揚州第一美人,毀了她一輩子的幸福。
從此以後,裴逸凡就將自己禁錮在寒月苑中,誓言終生不出寒月苑一步。
辛若雪如願以償地在揚州人的同情下,光明正人地解除了與裴逸凡的婚約,並嫁給了裴家生意上的對手,柏家的長子柏子舟。
裴家、柏家和辛家是揚州富賈之最,裴家與柏家勢鈞力敵,即使裴家無意,但柏家卻是擺明了要與裴家競爭的態度,而揚州第一美人辛若雪,自然也是柏家覬覦的目標,好不容易等到了機會,他們會不趕緊把握住才怪呢!
之後,柏、辛兩家便開始聯手做生意,聲勢一舉就壓過了裴家,但他們仍嫌不足,硬是兩姓連袂舉家遷到京城,一來是想設法套關係,捐個官兒做做——因為裴仲湖曾做過巡撫,二來是想兼做北方的生意……
「不過……」裴安猶豫了一下,「再來這些就是我聽說的了,少奶奶,確不確實我可不知道。」
「說吧!」
「再來這些就是我聽說的了,少奶奶,確不「哦!」裴安想了想,繼續道:「我聽說他們兩家在京城裡不但沒拉到什麼關係,反而得罪了人,好像最近就會回揚州來了。」
媛媛驀地挑高雙眉。「哦?」
「還有啊!他們在北方的生意也一直做不起來,不但虧了不少,連帶著也因為資金調度的問題,而拖累了南方這邊原本的生意,好像老爺也因此撿了不少便宜哩!」
媛媛的唇角猛然一揚,「很好!」幸災樂禍地喝了一聲采。
「不止哩!少奶奶,」裴安似乎也是越說越興奮。「據說,他們在南邊的生意,都是交由親戚在掌理,但他們為人不好,所以,親戚們還是乘機暗中吃了不少貨、虧了不少銀兩,恐怕他們回來一接手,就會被搞得天翻地覆啦!」
媛媛冷冷地笑著,「那就更好了!」可不過眨眼功夫,她的笑容就驀地消失,擺出一副正經嚴肅的表情。
「裴安,你老實告訴我,我和那個無情無義的婊子,哪個漂亮些?」
婊子?
裴安暗暗吞下笑意,輕咳兩聲後,「老實說,少奶奶,」他也裝出肅穆的表情,「那個……呃、婊子跟少奶奶實在沒得比,她是很美,但絕對比不上少奶奶,大概……」他想了想。「僅有少奶奶的七成吧!」
媛媛眼一瞇,疑問道:「真的?」
裴安頷首。「真的,少奶奶。」
媛媛斜睨著他。「你沒騙我?」
裴安猛搖頭。「沒有,少奶奶,裴安怎麼敢騙您呢?騙了總有拆穿的時候,到時,裴安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不是嗎?」
媛媛滿意的笑了。「你明白就好。」
裴安眼一凝,悄聲問:「少奶奶打算做什麼,對不對?」
媛媛可愛地擠擠眼。「那當然,天底下就數我最不肯吃虧了,有人欺負我,我就要以十倍報復回去,有人欺負我家相公,我當然也要以百倍的報復過去囉!」
裴安歪了歪腦袋,雙眼倏然一亮。
「其實啊!少奶奶,您光是去讓那……呃、婊子瞧上一眼,她就要妒忌得發瘋啦!您不知道,她總認為自己是最美的女人,總愛用鼻孔看人,我還記得當時她不但親自來退婚,私底下還對少爺講了好多傷人的話呢!」他不好意思地嘿嘿兩聲。「老爺不放心少爺,就叫我緊跟著少爺,所以……」
媛媛臉又一沉。「她說了什麼話?」
「什麼話喔?」裴安仔細回想著,「就是說……呃、說少爺不能怪她,因為少爺已經配不上她了,她要是勉強和少爺成親,早晚會被少爺給活活嚇死,還有……」他攢起眉。「哦!對了,還說光是想著要和少爺同睡一床,她就作了好幾晚的噩夢呢!」
媛媛美得驚人的臉蛋上,又浮現出那種陰森嚇人的冷笑,她慢吞吞地說:
「還有嗎?你最好統統給我說出來,一個字也不許漏!」
裴安看了心裡直發毛,下意識地偷瞄一眼洞外明亮的天色,確定不是半夜活見鬼,這才悄悄退後兩步,繼續報告。
「她說,她很感激少爺幫了她,可也不能因此埋葬自己的一生,還說少爺最好是躲起來,不要再出來嚇人,免得人家還當裴家出了鬼怪。」
裴安覷一眼媛媛,又道:「當時,少爺的傷還未全好,左臉上紅紅白白、歪七扭八,外帶一個凹陷的噁心窟窿,看起來說有多嚇人就有多嚇人,夜晚裡猛一瞧見,膽子小的人還真的會被嚇昏哩!」他長歎一口氣。「還有少爺的腳,當時走起路來跛得比現在更厲害,看了實在令人心酸。」
一抹心疼倏地掠過媛媛的美眸,臉色也跟著放柔了。
「裴安跟著少爺快十年了,瞧著少爺從一個愛笑、愛鬧的人,在一夜之間成了一塊沉默自卑的石頭,常常整天不言不語的,連笑也不會笑了,裴安真的好難過,卻又無能為力。外面的人又都說什麼少爺變得很孤僻無情啦!說什麼少爺冷酷暴戾啦!以至於沒有一個姑娘家敢嫁過來。其實根本不是,他們都是胡亂揣測的,少爺心裡雖恨,但他從不把自己的怨怒發洩到無辜的人身上,少爺心中也很苦啊!可他只是悶在心裡,讓自己變得更不愛說話,更沒有笑容了……」
裴安說著,突然抬起眼望著媛媛露出開心的笑容。
「可現在不同了,自從少奶奶嫁過來之後,少爺又會笑了,也不會老是看書或坐著發呆了。裴安看得出來,少爺是真的很喜歡少奶奶,少奶奶或許沒發覺,但裴安注意到,每回下棋,您在尋思下一步時,少爺就會偷偷地看著您微笑,裴安從來沒看過少爺有過那麼溫柔的笑容哩!」
「是嗎?」媛媛忍不住咧開一朵大大的笑容。「他真的很喜歡我嗎?」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這話,她的心就彷彿要飛上天似的歡欣振奮。
裴安非常肯定地用力一點頭。「真的,少奶奶,少爺是真的很喜歡您,裴安敢打包票。」
媛媛聞言,更是笑得合不攏嘴了。「真的?他不會覺得我太頑皮粗魯嗎?」
裴安也笑了。「不會,少奶奶,您或許是率性了點兒……這是少爺對老爺說的,可這更能顯示出您的真,讓您比那些矯揉造作的人更要可愛迷人百倍……這也是少爺對老爺說的,少爺還說……」
「說什麼?」
「說少奶奶常常會教他忘了自己的殘缺,以為自己還是跟以前一樣。」
媛媛聳聳肩。「在我眼裡,他的外表並不是很重要的事啊!我是江湖兒女,什麼樣的傷疤、殘缺沒見過?要是見點小傷就嚇著了,哪有資格跑江湖啊!」
「少奶奶真的跑過江湖?」裴安興致勃勃地問。
「當然,」媛媛肩一斜,靠向洞壁。「十四歲開始,我就跟著爹出門,十五歲時,大哥就帶著我到處跑,到了十六歲,我就開始自己偷溜出門了,爹也是沒能奈我何。」
「那……少奶奶的功夫很厲害囉?」裴安試探性的問。
媛媛倏地咧嘴一笑。「以後你就知道了。」
裴安喟歎一聲。「要是當時有少奶奶在,少爺就不會被傷成那樣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媛媛驟然站直了身子,雙眸又惡狠狠地盯著裴安,嚇得裴安又退了一步。
「是誰傷了少爺,你知道嗎?」
「啊?這個嘛……」裴安搔著腦袋,仔細想了又想。「好像是叫……叫什麼……玉,什麼蛇君……還是風什麼的。」
媛媛的雙目倏地閃過一道寒芒,冷冷地道:「玉蛇郎君邵風?」
裴安猛地彈一下手指。「對,對,就是他,就是玉蛇郎君邵風!」
「真是他……」媛媛驀地殘忍的一笑。「好,玉蛇郎君邵風,你等著,我會要你為了傷了我家相公而後悔莫及的!」

第四章 示威
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可也不短,至少足夠在揚州掀起幾件大新聞了。
而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自然是那位平空出現在揚州城各處,美絕人寰的大姑娘了!只要見過她一回的男人莫不對她朝思暮想,渴望能再見她一面,說是茶不思,飯不想也不為過。
美姑娘來自何處沒人知道上這也是眾人心中最大的疑問,而她出現的時間和地點也都不一定,昨日可能有人在東城見到她,今日她卻又出現在西街,若說她是在揚州各處閒逛,倒不如說她是在熟悉揚州城各處的街道巷弄。
大概全揚州也只有裴仲湖夫婦和裴安知道,這位突然冒出來的美姑娘是誰,但是他們一律三緘其口,沒有透露半點風聲。
這是媛媛的意思,她堅持得在她與裴逸凡一起踏出寒月苑之時,才要讓所有的人知道她的身份。
而另一件,便是柏家和辛家浩浩蕩蕩地又遷回了揚州,揚州第一美女回來了,可惜寶座早已不保,而且還丟得莫名其妙。
第三件則是,柏家和辛家一回來就擺明要奪回揚州第一商賈的地位,可惜事情似乎並不如想像中的那麼容易,還沒擺出陣式,自家就先爆出多間店浦被長久吃帳的消息,搞得他們焦頭爛額、團團亂轉,當然也是讓揚州城民看足了熱鬧,過足了癮。
日落時分,一道人影迅疾如閃電般地越過圍牆飛入寒月苑的後院,手中拎著一個紙袋子。
媛媛腳步輕快地走向書房,卻在半途碰上了背手佇立在荷花池畔的裴逸凡。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的回過身,若有所思的眼神在媛媛愉快的臉蛋上繞了一圈,再落到紙袋上。
「這回上哪兒去逛了?」
媛媛笑嘻嘻地將紙袋子交給他,「你猜!」而後一屁股坐上池畔旁的白色大岩石。
裴逸凡打開一看,立即笑了。「曹婆婆肉餅?你去逛盂蘭會了?」
媛媛開心地猛點頭。「是啊!好熱鬧喔!比我們那邊還有趣哩!」
裴逸凡拿出一塊來,才剛咬下一口,媛媛便急著問:「好吃嗎?」
裴逸凡點點頭也坐了下來,媛媛卻反而歎了一口氣。「我也覺得好好吃喔!可惜不能帶回去給大姊她們吃吃看。」可一忽而,她又興高采烈地說:「我聽說九月時還有重陽市耶!」
「揚州每年的市會是最多的,春有梅花、桃花二市,夏有牡丹、芍藥、荷花三市,秋有桂花、芙蓉二市;另外正月還有財神會市、三月清明市、五月龍舟市、六月觀音市、七月舌蘭市、九月重陽市,更別提其他各種大小廟會,但其中最有特色的應該是財神盛會了。」裴逸凡邊吃著肉餅,邊為媛媛細細解說。
媛媛立刻抱住他的手臂,撒嬌地道:「你陪我去。」
這會兒,裴逸凡連回答都懶了,只是搖頭。每一回她出門前,總要這麼問他一次,問得他連生氣都覺得沒勁兒了。
媛媛也沒再問,只是拿纖纖玉指輕柔地摩挲著他左臉上的疤痕,同樣的,裴逸凡已習慣她沒事時老愛摸他臉上的傷疤,甚至在激情纏綿時,她也特別喜歡親吻他自認為最噁心的左眼眶。
有時候,他甚至會有種錯覺,覺得媛媛似乎是喜歡他的……但那是不可能的,她是個善良好心的女孩,因為他是她的夫君,所以,她接受了他的一切,就這樣而已,她是不可能會喜歡他的!
「逸凡相公……」
「嗯?」
「你不想出府,那我們在府裡到處逛逛也行嘛!」
裴逸凡還是搖頭,媛媛頓時不滿地蹶高了嘴。
「我就那麼讓你討厭嗎?連跟人家到處逛逛都不肯!」
聞言,裴逸凡感到啼笑皆非,「我不是討厭你,媛媛,我是……」他輕歎。
「你知道的,又何必這麼說呢?」
「我不知道!」媛媛生氣地說。「你不說清楚,我怎麼會知道?」
裴逸凡又歎了好幾聲,才無可奈何地說:「我不想到外面去嚇人。」
「你就沒有嚇到我啊!」媛媛反駁道。
「是你說你過去已經看習慣這些大傷小疤的了。」
「那你更應該常常出去讓人家看看啊!等大家都看習慣以後,他們就不會再被嚇到了嘛!」媛媛理直氣壯地說。
裴逸凡一時啞口無言,媛媛則更是得理不饒人。
「剛受傷時,自然是最恐怖的,可現在你已經好了,傷口也平順多了,看起來實在沒有你自己想像的那麼可怕,可你一直躲著,大家也就認為你還是和當初一樣嚇人,你實在應該出去讓他們瞧瞧,拿以前和現在比,他們一定會很意外的。」
裴逸凡沒有作聲。
「我不逼你,但是,你真的要好好想想,是要真的躲一輩子,還是要挺起胸膛面對一切?」媛媛柔聲勸誘著。「嘲諷是必然的,可那又怎麼樣?你又不會少一塊肉、缺根骨頭。活得更好,教他們瞧瞧裴逸凡的非凡毅力,教他們明白何謂真正的勇氣,這才是最好的反擊方法,不是嗎?」
裴逸凡還是不出聲,但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後拉著她的手緊握住,同時轉眼去望著荷花池沉思良久。終於,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輕輕地說:「讓我再……再考慮幾天好嗎?」
媛媛滿意地笑了,她瞭解他的意思,他需要再多一點時間來凝聚勇氣。
「沒問題,逸凡相公,你愛考慮多久都行,只要有結果就可以了!」
*        *        *
揚州城西北的瘦西湖,以瘦小清秀著稱,雖無五湖的浩蕩,卻窈窕曲折的有西子的嬌媚,是揚州人最喜歡的休閒去處,湖畔的賞秀樓自然也就成為生意最鼎盛的酒樓,用膳時分若無預約,連椅子都撈不著一張呢!
這會兒,午膳剛過不久,酒樓內仍有不少人在座,而最醒目的自然是二樓臨湖窗邊雅座的那四個人。
卸任的揚州第一美人辛若雪和夫婿柏子舟,與辛若雪美貌不相上下的少女,是辛若雪的妹妹辛若霜,還有一位風流個儻的英俊年輕人,他是中原道上尚有點名氣的霹靂掌孫鈺,很明顯的,他正在追求辛若霜。
此刻,辛若雪正滿臉不耐煩地斜睨著柏子舟。「公公到底決定怎麼辦了沒有?」
「很難啊!若雪,」柏子舟比她更不耐煩。「情況如何,你也清楚得很嘛!如果真狠心的把北方的生意結束,咱們兩家花在那上頭的大筆銀子不就等於白白的浪費了嗎?」
「可是再支撐下去,也不會有什麼進展嘛!反而還會繼續拖累這邊的生意啊!」辛若雪不贊同地說:「這邊的生意問題已經夠多了,哪還有多餘的能力再去顧到北方的生意。」
柏子舟搖搖頭,不再說什麼,辛若霜則插話進來道:「北方那邊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辛若雪斜瞪了柏子舟一眼。「哪有什麼辦法?什麼也沒搞清楚,就一頭鑽進去,後來才弄明白北方那一帶全由幾股大勢力分佔去了,沒什麼關係,生意根本就做不進去,偏偏那幾股大勢力全是江湖中人,我們平常人很難跟他們套上關係的。」
「江湖人?」辛若霜聞言,立即轉向孫鈺。
「你也是江湖中人,應該有辦法吧?」
孫鈺歉然一笑,「抱歉,北方我不熟,雖然是有認識幾個人,但……」他聳聳肩。「連朋友都算不上,只是認識而已。」
原本還帶點希冀之色的辛若霜,聞言,不由得垮下了臉。
「真是的,怎麼好像是流年不利,還什麼的?最近真是倒楣事一大堆!原以為是在京城裡不對頭,沒想到搬回來以後,還是麻煩一堆,最可笑的居然是……」她瞄了瞄辛若雪。「才離開三年,居然就有人爬到姊姊頭上去了!」眾人互覷一眼,明白她說的是有人搶去揚州第一美人之稱的事。
柏子舟看老婆臉色不對,忙開口安慰道:「我想,一定是因為你離開太久了,所以才會如此,相信不久後,大家就會把那個女人忘了。」
辛若雪這才哼了哼,倨傲地抬高下巴。「如果讓我知道那個女人是誰,我非讓她臉皮丟盡,滾離開揚州不可!」
「嗯!這點就相當奇怪了,怎麼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呢?」辛若霜喃喃道。
「對,真的很奇怪,」柏子舟也附和道。「聽說她神秘得很,老是神出鬼沒的,連個影兒也……」
他突然頓住,而且雙眼好像要掉出來似的猛往外凸,連帶著嘴巴也愣愣地張大,活像見到天開了似的。
其他三人詫異地瞧他一眼,同時驚覺到酒樓內異常的寂靜,下意識地朝左右掃視,又發覺所有的食客也都是同樣的表情,而且緊盯著同一個方向。他們忙順著眾人的視線望去,卻也在同一時間愣直了眼。
那是一個美得不可方物的姑娘,絕對稱得上是絕色冠天下,無人可比!
就在眾人呆愣之間,那個美得驚人的姑娘緩緩來到辛若雪身邊不遠處,輕蔑地上下打量她兩眼,而後狂放地嗤笑一聲。
「什麼美女?不過是婊子一個嘛!」
眾人立刻倒抽一口氣,辛若雪更是刷地臉色變青。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美姑娘冷笑。「原來人也笨得很,連這麼簡單的話都聽不懂!婊子的意思就是下賤,這樣你該懂了吧?」
辛若雪何曾受過這種侮辱,聞言不禁大怒,猛地跳起來一巴掌就甩了出去,可令人驚愕的是,她不但沒有「教訓」到對方,反而被潑了一頭一臉的酒。
美姑娘以令人咋舌的迅速動作閃過攻擊,同時又順手抓起旁邊的酒壺潑出去,動作之快,幾乎無人能看清,彷彿原本就是那個樣子的。
辛若雪不敢置信地呆立著,似乎一時無法意會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美姑娘則若無其事地笑笑。
「婊子,這是教你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任你欺負的!」
辛若雪一聽,忍不住氣結,正想不顧形象地破口大罵,孫鈺連忙機警地搶先起身,擋在中間對美姑娘打招呼。
「冉姑娘,是你啊!你是什麼時候到揚州來的?」
媛媛淡淡地瞟他一眼,「霹靂掌孫鈺,我沒記錯吧?你又跑到這邊來幹什麼?」
她瞥了一下辛若霜。「不會吧?婊子的妹妹你也要?說不定也是個婊子喔!」
這下子,連辛若霜也跳了起來,孫鈺一面伸臂擋住她。
一面向媛媛露出友好「冉姑娘,你大概對她們有什麼誤會吧?」
「誤會?」媛媛眨了眨眼,繼而突兀地笑了起來。「孫鈺,你也算認識我,我是那種會教誤會愚弄的人嗎?」
孫鈺遲疑了一下。這個……」
「不,孫鈺,不是誤會,」媛媛倏地又怒瞪著辛若雪。「對她,辛若雪,我有充分的理由敵視她!」
孫鈺不由得大皺其眉。「冉姑娘,不如你把理由說出來,說不定可以把誤會解開……」
「孫鈺,告訴過你不是誤會了,你聽不懂嗎?」媛媛不耐煩地說:「反正不關你的事,你最好少多嘴,我今天只是來看看這個婊子長得到底有多漂亮,結果……」她嗤之以鼻。「不過如此而已嘛!」
「冉姑娘,你可不可以……」
媛媛舉手阻止孫鈺繼續說下去。「好了,我看夠了,老實說,實在沒什麼看頭。我也不想再和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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