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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名: 綠茶
作者: Prinz 日期: 2010.10.09  天氣:  心情:

「老闆呢?叫你們老闆出來!」

一個身強體壯的年輕男人,神情剽悍,一進入便利商店就以洪亮的聲音大呼小叫。櫃台的工讀生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會兒,從商店後頭鑽出一個唯唯諾諾的老頭,老頭的後面跟著一個更加唯唯諾諾的老婦。
「我………我就是老闆,這是…………我內人。」
老闆邊說話邊拿條手巾擦汗。店裡冷氣很強,老闆卻緊張得渾身發熱。
「昨天是你報的案嗎?」
雖然年輕人聲音洪亮模樣又嚇人,但實際上心情還不錯,只是天生大嗓門而已。
「啊………不,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老闆頭垂得更低了。
「甚麼故意不故意?你是不是陳幸義?這張筆錄上的簽名是你本人簽的吧?」
年輕人拿出一張紙在老頭面前晃一晃。
「這………應該是………」
「就是你!」年輕人拍拍老頭的肩,說:
「我叫王健民,不是打棒球的,我是刑警。現在帶我去犯罪現場。」
「犯罪現場?」
「冰箱啊!不是遭小偷嗎?你在筆錄上寫小偷老是來偷同一個牌子的飲料,真奇怪。那種飲料平常都放在哪兒?指給我看。」
「喔………請跟我來。」
老闆帶著刑警走到便利商店最深處,是一整排的冷藏架,展示各式各樣飲料。老闆指著其中一瓶「無糖茶花綠茶」,然後向刑警點點頭。
「就是這個?」
「是這個。」
「那個小偷每天都來偷,每次只偷一瓶茶花綠茶?真的很奇怪。」
「是………很怪。」
「有沒有試著把這種飲料下架看看?小偷只愛喝茶花綠茶,而且只喝這個牌子,說不定下架之後他就不來了。」
「我們不敢…………」
「不敢?幹嘛不敢?難道你怕他偷不到綠茶就報復你。你也太膽小了,只偷綠茶的小賊不敢怎樣的啦!」
「是……是………」
「對了,錄影帶放在哪兒?不是說監視器有拍到小偷嗎?讓我看看。」

因為職業習慣,刑警一進店裡就確認每一支監視器的位置。刑警跟著老闆和老闆娘走進冰箱旁邊一扇門內,門上貼著「閒人勿入」的牌子。
這裡是倉庫兼辦公室,到處都堆著庫存商品,沒有多少活動空間。
「老闆,店裡每支監視器都是開著的嗎?時間呢?功能正常嗎?」
「我們都是二十四小時攝影,每支都很正常。」
「那豈不是需要很多帶子?」
「不用帶子,我們用的是數位攝影機,直接在電腦裡儲存影片檔。」
老闆推了推辦公桌上的滑鼠,電腦螢幕上立即出現店內情形。畫面區分成四格,同時呈現四支攝影機拍攝的角度。
「沒想到你還挺進步的嘛!」
「哪裡哪裡………」
刑警坐在辦公桌前,老闆夫妻站在刑警背後,三人注視著螢幕畫面。
「這一段是昨天的嗎?」
「是。」
「直接快轉到小偷的畫面。」
「是………差不多了,是10點26分39秒。」
「咦,每天都這個時間來嗎?」
「不一定。像今天,到現在還沒來。」
「你怎麼不守在店裡逮人?」
「對不起,我們無法二十四小時待在店裡,而且…………我們很害怕。」
「你究竟在怕甚麼?不就是個偷飲料的小賊嗎………」
「來了!」
畫面中出現一個黑衣女子。
「是女的啊?」刑警睜大眼睛仔細觀察女賊的長相,可惜這時畫面出現了一小團雜訊,恰巧遮住女賊的臉部。
詭異的是那團雜訊竟然跟著女賊移動,始終遮著她的臉。
「喂!怎麼搞的,是電腦有問題嗎?還是有人動過手腳?」刑警指著雜訊問,但老闆沒回答。
刑警一回頭,看見那對夫妻用力聳起肩膀,把脖子完全縮進肩胛骨裡頭,彷彿一對受到驚嚇的寄居蟹。
「你們有毛病啊?這樣根本看不清楚!放另一段看看。」
「都………都一樣,每天都這樣…………」老闆的聲音顫抖。
刑警自己操作電腦播放前天、大前天的錄影,結果還是一樣。那團雜訊就像快速閃動的扭曲黑線,牢牢附著在女人的臉上。
刑警一連觀看了十天的錄影,氣得大罵:「他媽的搞甚麼鬼!這電腦一定是被人動過手腳!」
「對不起…………」
老闆再次低頭道歉。

刑警仔細觀察畫面中的女人。
雖然看不清長相,不過從髮型、身段、穿著看來,顯然是個氣質美女,怎麼會幹出偷綠茶這種無聊事?
刑警突然想到一件怪異的事情。
「倒帶!」
「是。」
「………再退一點………對!就是這裡!從這裡開始播放。」
刑警指著畫面中門口櫃台的位置。
「你看!是不是很奇怪?每個進出的客人經過櫃台,這小子都會打招呼,應該是說歡迎光臨謝謝光臨之類的吧?唯獨這個女人經過時小夥子完全沒反應。你看他的臉………他好像視而不見哪!」
刑警又看了幾段不同時段的錄影。
店裡的工讀生一共四人,分別上不同時段的班,女賊在每個工讀生值班的時間都來過。可是那女人經過每個人的面前,他們都視而不見,毫無反應。
「你一定問過工讀生有沒有見過這女人。他們都說沒見過,對吧?」
老闆非常凝重地點了頭。
「嘿嘿!這實在太詭異了。難道這個女人有隱身術?用隱身術偷綠茶真是浪費,要是我有隱身術早就去搶銀行了!」
「對不起………這應該不是隱身術,警察先生。如果是隱身術,工讀生應該會看見衣服走路………而且,出來的時候也會看見綠茶在半空中飄。」
「所以你覺得她應該脫光光再隱身才對?這樣就可以錄到裸體女賊了?你這老頭………」
「不,我的意思不是…………」
「好了啦!我只是開玩笑的,你不要那麼認真好不好!這世上哪有甚麼隱身術,而且在老闆娘面前就不要再講甚麼裸體隱形女飛賊了。」
老闆夫妻一臉鐵青,完全沒有開玩笑的心情。
其實刑警懷疑這幾個工讀生都是同夥,與女賊是一夥的。
這是一種正常的心理反應,簡單講就是「做賊心虛」。平常都會說歡迎光臨,看見同夥進來想裝作不認識,甚至假裝沒看見,反而露出了馬腳。
這麼一來案子就簡單多了,只要把這些傢伙抓進警察局,保證三分鐘就招供。
兩天後,刑警失望了。

刑警把四名工讀生都叫去警察局,然後一個一個輪番審問。
偵訊室是恐怖的地方。黑暗斗室中,只開一盞刺眼的台燈照在嫌犯臉上,然後高大魁梧的刑警用可怕的口吻逼問,還不時展示一些刑求工具,甚麼鐵條、鉗子、電鑽、榔頭、電話簿之類的────雖然不會真的派上用場。
女孩子當場被嚇哭了,男生也勇敢不到哪兒去,全都嚇得屁滾尿流。
然而,四個人即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還是堅稱不認識那個女人。不但不認識,連一點印象也沒有。
刑警把檯燈從上方壓低逼近男孩子的臉,好像那燈罩有牙似的。
「少裝傻!八月一號晚上是你值班沒錯吧!那天從10點15分起一直到12點零3分,將近兩個鐘頭只有一個客人,怎麼可能不記得!監視器清清楚楚拍到那女人經過你的面前,你以為假裝看不見就可以嗎?攝影機可不是瞎的!」
「我真的沒印象嘛!八月一號那晚我記得很清楚,完全沒有客人啊!」
「那你怎麼解釋監視器拍到的東西?」
「那個…………就是那個嘛!」
「哪個?給我說清楚!」
「就是………阿飄…………」
「飄個屁!我警告你小子別想耍花樣。看這根!不鏽鋼的唷,要不要我幫你檢查肛門有沒有藏毒?」
「救命哪!」
鬧了一整個下午,甚麼都問不出來,只好放他們回家。
刑警以其當差多年的直覺,知道這些小孩沒有撒謊。可是承認他們沒撒謊,就等於承認那女人肉眼看不見,卻能被攝影機拍下來,這豈不是………有鬼?
身為一個執法者,應當秉持科學辦案的精神,怎能相信這種無稽的事呢?
刑警打電話向一個朋友打聽。

「我看這個案子還是別查了,反正只是偷綠茶罷了。」朋友說。
「偷綠茶就不算偷嗎?每天偷一瓶,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瓶;每瓶二十五元,一年下來將近一萬塊。她要是連續偷十年,就等於偷走十萬…………」刑警激憤地說。
「你要為了十年偷十萬的案子賠上性命嗎?」
「甚麼意思?」
「意思是,這玩意兒你惹不起,就算有槍有手銬你也惹不起。那是另一個空間跑過來的東西。」
「你是說鬼嗎?」
「不一定,那個世界不是只有鬼而已,還有很多比鬼更恐怖的東西。比方說邪靈、妖怪、魑魅魍魎之類的。這些妖魔鬼怪不喜歡人間,就像人不喜歡地獄是一樣的道理。不過偶爾他們會為了一些想要的東西跑過來,比方無糖的茶花綠茶。至於為甚麼是茶花綠茶而不是油切綠茶,還需要進一步研究。
說起來這種事也不是頭一遭了,歷史上很常見。例如明朝永樂年間,在安徽有戶人家每天都被偷鹽,每天偷一小撮。還有三國時代也發生過一宗類似的。國外也有。根據書上的記載,林肯在被暗殺前每天外衣都會掉一顆扣子,怎麼找都找不到。我不是亂講的,都有紀錄喔!
對了,大科學家楊振寧還寫過一本書,專門針對這種現象提出一些有趣的解釋。不過,如果你真的想了解這方面的事,我推薦一本書《妖怪百種釋義》。」
「那是甚麼?」
「敝人2010年出版的最新作品。」
「喂!你現在到底是做甚麼職業的?」
「專業的靈異小說作家,是專業的喲!請多指教」

刑警不知道一個靈異小說家的話有多少可信度。他覺得自己漸漸無法自拔地投入這個案件。
其他更重要的殺人案綁架案毒品案,統統被他棄之不顧,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這個微不足道的案件上。
不久,他辭職了,成為這家便利商店的店員。

他每天在店裡工作十二個小時,有時早班有時晚班。一下班他就進入辦公室觀看錄影。可是那個女人從來不在他值班的時間上門,他上早班時女人就晚上才來,上晚班女人卻一早就來。
其他的同事依然看不見那女人。
他一方面失望,一方面又高興。失望的是沒遇上她;高興的是,女人似乎注意到他了,刻意避開他的值班時間就是「證據」。
這讓他覺得自己很特別。
他好想知道,如果有一天那女人走過他的面前,他會不會像其他人一樣對她視而不見。
不!絕不會!他有十足的把握。

現在的他已經不是警察了,為何還執著這個案子呢?
其實,他只是想親眼看看那女人的臉。
在無邊無際的想像中,那女人的臉必定美不可言,讓人瞧上一眼就覺得不枉此生,覺得「有眼睛」這件事居然是這麼幸福!

好多年以後,便利商店的老闆想結束營業改做別的生意。於是他用賣房子的錢把店頂下來。
雖然成為老闆,他每天依然守在櫃台十二個鐘頭,卻也始終沒見到那個女人。

某個冬夜裡,兩點多,客人稀少,他縮在櫃台後面打瞌睡。
忽然叮咚一聲店門開了,進來一個全身黑衣的女人。他立刻跳起來,拿出以前當刑警時的活力大喊────
「歡迎光臨!」
心中突然升起的感動與激動,在下個瞬間墮入了冰窖。
女人果然身材姣好,氣質非凡,只是,他依然看不見女人的面孔。因為那女人的臉部被一團扭曲竄動的「雜訊」給遮住了。
女人緩緩舉起手,指住他,發出好像摩擦老舊唱片那種跳針、充滿雜音的聲音───



綠茶……綠茶……綠茶……綠茶……
綠茶……綠茶……綠茶……綠茶……
綠茶……綠茶……綠茶……綠茶……
綠茶……綠茶……綠茶……綠茶……
綠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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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51歲,台北市,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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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48歲,台北市,待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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