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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n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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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89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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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名:
7989 (三)
作者:
Prinz
日期: 2010.11.01 天氣:
心情:
那天她沒有出現。
籃球場邊、榆樹下、沙丘旁、她經常散步的小徑………墨鏡後的犀利雙眼快速搜尋整片操場,尤其操場與建築物接壤附近,那兒有許多視線死角,也許她就藏在那兒,偷偷嘲笑他的慌張………
他盯得眼都痠痛了。或許是有甚麼事耽擱了吧?晚一點就會出來的,晚一點。他一直等,等到夜幕低垂她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望著冷清的長板凳,他心下一片空虛茫然。
三年來,每天都會出現的身影忽然間就這樣消失了,好像「7989」從來不曾存在過似的。這一切會不會都只是他自己的想像呢?她的存在感是那樣薄弱,那樣輕飄飄的,也許是他的寂寞杜撰出來的一個幻影,用來填補空虛的心靈。是這樣嗎?
他用力搖搖頭。「不可能的,怎麼可能是幻想!我的腦子又沒有毛病!」然而仔細想想,這三年來有甚麼證據可以證明她的存在?唯一的證據只是自己的雙眼。眼睛難道不會欺騙主人嗎?他想起當年的脅持人質事件。
調查期間他的隊長證實,當時他的位置完全可以擊斃匪徒卻在緊要關頭遲疑太久,的確犯了重大疏失。但他清楚記得,當時瞄準鏡頭裡有一個五歲大的孩童被歹徒抱在手裡,完全遮蔽了匪徒的上半身;另一名匪徒隱身在年輕企業家夫妻的背後,根本就沒有射擊角度。審查會以模型還原現場,並且經過每個參與行動的特警隊成員加以確認,最後判定他當時的位置的確有射擊角度,而以他的技術與與練習成績,他完全有能力一槍擊中目標。他因此受到處分,離開了引以為傲的特警部隊。
當他與隊長激烈爭辯時,隊長冷冷丟下一句:「你看錯了。」
真的看錯了嗎?事隔多年,記憶也隨之模糊,他不禁懷疑自己:或許當時真的看錯了也說不定。
那時候看錯了,現在也看錯了,一錯就錯了三年。一個眼睛有毛病的狙擊手,一個腦子有毛病的警察,一段自我催眠的空虛無聊戀情…………他無限蒼涼的自嘲著。
第二天、第三天,「7989」一直沒出現。
真的不存在嗎?他拼命回想她的所有細節,他無法忘記她。她的眼眉,白皙小手,淡黃色的頭髮,寬鬆的囚衣和繡在囚衣上的「7989」編號…………
對了!編號就是證據,每個囚犯都有獨一無二的編號,只要稍微查一下就知道到底「7989」這個編號是否存在。他想起聯絡室的小春。
小春也是少數的男性獄警之一,在聯絡室處理文書工作,主要是負責監獄與其他單位的公文往來與歸檔,跟一般辦公室職員沒甚麼兩樣。小春與他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個頭矮小,個性倒十分爽朗健談,在監獄各管理部門都有朋友,是個相當受歡迎的人物。他成天一個人窩在哨所裡下班就直接回到宿舍,照理講他跟小春是沒有交集的。
某次休假,他在監獄附近小鎮的酒吧偶然遇到小春,兩人一攀談才發現原來是同事,此後每隔半個月就會一起喝酒,漸漸成為相熟的朋友。他的朋友不多,能談心事的更少,他想來想去能給他這種「特殊協助」的除了小春之外沒有別人。
當晚兩人約在酒吧見面。他大口大口喝著啤酒,對著小春滔滔不絕的辦公室八卦,他有一搭沒一搭的,始終不敢把心裡的秘密說出來。小春看出了端倪。
「有心事喔!」
「沒……沒有阿。」
「哥們有甚麼事不好說?你今天又不是休假,突然約我出來喝酒,我看你一定有甚麼事情要找我商量。不會是借錢吧?」
「沒事,我只是無聊想找人喝杯酒聊聊天罷了………」
「休想瞞我。看你這張臉,鬍子也沒刮乾淨,衣服也沒換,大概有兩天沒睡覺了,一副要拉去槍斃似的。我看八成跟女人有關。男人哪,只有為了女人才會出現這副頹廢德性。」
他嚇了一跳。沒想到小春居然機伶到這種地步。
「猜對了不是?說啊!是教化科的亞璇?還是總務室的白舒秀?哎喲!不會是公關科的姚虹吧?你可別亂來,那個女人不是好惹的………」
小春再機伶也猜不到的。他猶豫了半晌,又喝乾了兩大杯啤酒,終於把這一切都說出來。埋藏在心裡這麼久第一次對人說出口,他有一種獲得拯救的感覺。小春聽完之後十分驚訝,搔著頭皮喃喃道:「還真是愛上不該愛的女人哪!」他也搖頭苦笑。
小春的表情忽然變得認真:「兄弟阿,你可得想清楚,那些囚犯是碰不得的,你千萬別把她們當女人。她們是『衣食父母』,咱們的工作就是守護她們,孝敬她們,讓每個犯人吃好睡好平平安安服刑完畢,那就功德圓滿了。你怎能暗戀父母呢!況且,你再怎麼喜歡她也沒用,別忘了那條Pink Line。」
那是指為了劃分區域,獄方用油漆在地上畫出的一條粉紅色標線。雖然都在監獄的範圍內,但囚犯絕不能跨出線外,男人也絕不能進入線內。唯一能越線的只有女警和女性工作人員。這是不成文規定,卻是多年來被嚴厲貫徹的禁令。小春的意思很明白,只要有那條Pink Line,他和「7989」就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樣交往。
「唯一的可能就是等她出獄。可惜你不會知道還要等多久,搞不好她還要服刑二十年咧!能不能活著出獄都難說了。就算她出獄了,你又不知道她的真實身分怎麼找她?………你別看我,我還沒神通廣大到可以弄到囚犯的私人資料。」
他頹喪的說:「我不是………我從來就不敢癡心妄想。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有沒有這個人,她到底怎麼了?為甚麼就這樣忽然不見了?」
「這有甚麼好奇怪,你真是。人家不能天天窩在房裡睡大頭覺麼?也許她最近學會下棋,成天待在圖書館裡與人廝殺也說不定。不然就是感冒了,或者………根本就不需要理由嘛!她高興待在室內還是室外都是她的自由。」
「可是,三年來…………」
「三年又怎麼樣?人也許是習慣的動物,但偶爾也會有莫名其妙的改變阿。比如我吃了好幾年的披薩,突然有一天就覺得那玩意噁心得要死,再也不吃了。」
「怎麼拿披薩跟她比?」
「我只是舉個例子。」小春看他那憔悴的樣子,完全失去平常帥氣的英姿,感到於心不忍。「好吧,我就幫你打聽打聽。你說她的編號是多少?」
「7989,謝謝。」知道小春肯幫忙,他終於露出了笑容,好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到了救生圈。
第四天,「7989」依然沒出現。
小春的調查能力果然不同凡響,只花一天工夫就查出來了。
「恭喜你呀!你沒見鬼,『7989』確確實實地生存著,你可以放心了吧?」
聽到小春的結論,他終於鬆了口氣,也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羞愧。
「存在是存在,不過她這幾天重感冒,都在診所休養。這個女孩子平常就營養不良,稍微感冒一下就會病的很嚴重………喂,你不會想帶水果去探病吧?」
小春見他露出擔憂的表情,怕他幹出瘋狂的事。
「我可真要提醒你,千萬別發神經拿自己的飯碗開玩笑。我知道你喜歡她,不過這世上有些人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身分有差,有差呀!」
「這個我明白。」
「為了讓你死心,我再免費提供你一條消息。據說那個女孩犯的是重罪,非常嚴重的那種,在咱們監獄裡數一數二的重量級人物。搞不好你退休了她都還沒出獄哩!」
「這是真的嗎?你怎麼知道的?莫非你看到資料?」
「我哪有本事看資料。這些都是從『樓長』那裡打聽來的。」
所謂「樓長」指的是「樓層主管」。監獄裡一共有四棟監舍,每棟有一位「監舍主管」;二樓到五樓是犯人的房間,每層樓有一位「樓層主管」。這些女警都隸屬於「管理科」。小春交游廣闊,經常幫管理科外出買東西,有事沒事就請大家吃零食獻殷勤,因此人緣挺好的。「7989」的樓長恰好是他的熟識。
「那個樓長你應該也有印象。一百八十公分,超胖,總是把警棍斜揹在肩上那個。有印象吧?」
他記得曾經在操場上看過這號人物。長得活像一座鐵塔,因為太胖了,警棍插在腰際會整根翹起來不好看,所以都背在肩膀上,很特別。有時候管理科或教化科的會到操場巡視,目的在觀察犯人的生活情況,比如誰缺乏運動,誰是意見領袖,誰又在畫地形圖等等。當然也有維持秩序的作用。
「她怎麼願意告訴你?有送甚麼禮物嗎?」
「禮物當然少不了,只是小東西而已,無所謂。那個肥婆───只能在背後這樣叫喔───超級八卦的,隨便聊聊沒幾句她就自己全招了。不過樓長也沒有看資料的權力,所以別說不知道『7989』到底犯了甚麼罪,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也沒必要問。知道名字就會發生感情,發生感情就不好管理了。這你懂吧?」
「嗯。」
「肥婆說,她是個很內向的女孩,從不主動找人說話,一次也沒有找過輔導員,嗯………好像沒有宗教信仰。不過別人找她聊天倒是很禮貌的配合,偶爾也會哈哈大笑,可是她完全不談自己的事,對任何人事物都不批評,也從來不說自己是冤枉的。生活方面則是一切正常,沒有不良嗜好,對上面的規定全都乖乖配合,沒鬧過事。」
「肥婆說她從來沒有訪客,沒有任何親友來看過她。很多囚犯都會在牆上或桌上擺親人的照片,或者寫信。說起來真可憐,這方面她完全是一片空白,沒人寫信給她,她也從不寫信,連哪一天生日都沒人知道,好像『專程』來坐牢似的。」
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過往,而且是非常極端的事件,極端到她必須切斷與外面世界的一切聯繫。他心中對她的好奇更加深了。
「沒人找她聊天的時候,她就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看書,或者去操場散步───這你是知道的───她的生活非常有規律,時間一到就進行下一個動作,從來不熬夜,早上也不會賴床。還有甚麼………對了,她連食量都很固定,飯只吃三分之一碗,菜只吃兩三樣,都素的。還有,她很愛乾淨,每天一定要洗澡。上星期鍋爐壞了沒熱水,她還是堅持要洗結果就感冒了。」原來是洗冷水澡感冒的。他不禁感到心疼。
「除了特別內向以外,我看她也是個平凡女人嘛!坐牢的很多都很內向,成天關在一個地方轉來轉去,換做是我也會變內向的。」
他不以為然,他覺得小春就算坐牢也會是全監獄最活躍的囚犯。
「肥婆有問喔,問我幹嘛打聽『7989』。」
「那你怎麼說?」
「我照實說了阿!」
「你怎麼可以出賣我!」
「這種事我不說她也猜得到。我要是不說,肥婆還以為是我自己有興趣呢!那怎麼行?我的人氣這麼旺,要是被人誤會我有了暗戀對象,我的粉絲們一定會很失望的,人氣指數立刻跌落谷底。你放心啦!我有交代肥婆絕不會把你的心事說出去,當然也不會告訴『7989』。」
「你是說………告訴她………」他忽然臉紅,還咬指甲,好像有甚麼打算的樣子。
「你不要圖謀不軌喔!」小春把臉湊近盯著他。他沉思良久,猶豫不決,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在小春眼裡,實在叫人膽戰心驚。
「能不能請你再幫一個忙……………」
「靠!我就知道!戀愛中的人都是瘋子,無論你是條子還是壞蛋,戀愛起來都一樣瘋。我早該知道你不會就這麼算了。你想怎樣?」
「幫我傳一封信給她。我想…………」
「你休想!傳信?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打聽消息蒐集些情報倒還無所謂。你知道所有信件都必須經過嚴格審查吧?保安科那邊會一封一封拆開來,一字一句的讀,有問題的信根本就到不了囚犯手裡,囚犯寫的問題信也出不去。典獄長非常重視這種事,絕不容許『走私』行為。要是偷傳信件被抓到,你、我、肥婆,都免不了記過處分,你搞不好連飯碗都砸了,不值得阿!再說,你年紀也不小了,偷傳情書是青春期幹的事………」
「那就算了,當我沒說。」他低著頭喝悶酒。喝完兩杯啤酒之後,改喝威士忌。看他那樣,小春心裡的確有些動搖。小春自己也不是沒戀愛過,明白戀愛的火一旦開始延燒就會無邊無際的燒下去,非把胸中那股熱情燃燒殆盡不可。等熱情燒光了就冷靜下來,就會想結婚生子,成家立業。每個人似乎都得燒這麼一次,或早或晚而已。
「你是認真的?」小春試著問,也藉著提問讓自己下決心。
「嗯。」
「寧可砸了飯碗也想讓她知道?」
「我也不希望把事情鬧大,萬一丟了這份工作,以後也見不著她了。」
「對啊!我勸你還是安分點,就像以前那樣天天瞧著她就好了。唉,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從崗哨望過去其實還滿遠的…………」小春心裡的不忍愈來愈升高。
他沉默不語。這時,酒吧老闆娘走過來搭訕。
「你們在聊甚麼阿?好像死爸爸了,臉這麼臭。」
小春罵道:「妳這張臭嘴!我們聊甚麼干妳屁事。再給我拿瓶酒來!」
「別拿,我不想喝了。」他說。
老闆娘手叉腰往小春面前一站:「怎麼不干我事?在我的酒吧裡甚麼事都是我的事。看你們兩個臭條子的臉色,一定跟女人有關吧?………呵呵呵,我猜對了。這種事我看多啦,男人嘛!為情所困都是這副德行。我跟你說阿…………」老闆娘十分風騷的把手肘靠在他肩上,伸出另一隻手倒了一杯酒。
「愛情這檔事是最要不得的,隨隨便便就把人弄死,而且甚麼時候來甚麼時候走都不是你管得了的。你呀!千萬要小心,別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到最後才發現甚麼都沒剩下,只留著一個填不滿的空殼,每天拼命往裡頭倒酒。說真的,我見多了。」老闆娘的話裡帶著一點自傷。
「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沒嚐過愛情的滋味,你這輩子也是白活的。我說這話你聽得懂嗎?呵呵,連我自己都不太懂呢………哈哈哈!」
吧台那邊有人喊老闆娘,她就過去了。可那句「白活了」一直縈繞他的心頭。小春也是。
「就算我上輩子欠你的,幫到底!無論你想幹嘛我都豁出去了。」小春用力放下酒杯。也許幫人實現愛情,自己也能得到莫大的感動吧!他十分慶幸有小春這麼夠意思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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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11-07-13 21:44
她, 45歲,台北市,法律相關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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